迷失在吉隆坡

迷失在吉隆坡

《明報月刊》·楊邦尼·2013年9月號

2013-01-11 15.08.49

 我到過好幾次吉隆坡,永遠是個在地的外人。

我一點都不認識吉隆坡,陌生地。我熟悉台北大街、巷弄,好個晃蕩的胭脂盆地;我在新加坡可以不看地圖便可以悠遊走遍全島,一張ezlink 易通卡在手,搭巴士、轉地鐵,當電子錢包在快餐店使用。我常和友人說要到吉隆坡,我寧願搭飛機到巴厘島、曼谷,反而自在,起碼我不會迷失,而我常常迷失在吉隆坡。

Kuala Lumpur,吉隆坡,半島之都。Kuala 馬來文,河口;Lumpur 沼澤。這個百萬人口的都市原來就是一片河口沼澤地。如今城裡早沒有了沼澤,河道變小,成了沒有加蓋的露天溝渠。然後溝渠淤塞,只要午後雷陣雨,道路就淹水如河。總之,在櫛比鱗次的高樓背後,吉隆坡就是由一片爛芭開拓出來的。

吉隆坡是大馬的直轄市,可是,我從來不知道吉隆坡市長是誰,長什麽模樣,要是在路上和市長撞個正著,雖然幾率是零,我當他是路人甲,反正市長是官委的,誰當都不過是掛個名,沒有民意基礎,市長在吉隆坡的市民心中毫無面目可言。吉隆坡畢竟是大城市,政治、經濟與文化中心,外國遊客想到大馬的印象除了雨林、沙灘、海龜外,莫不屬於兩幢曾經是世界第一高樓的國油雙峰塔,簡稱為KLCC。是馬國前前首先馬哈迪醫生重要的政績之一,就像到北京紫禁城、巴黎艾菲爾鐵塔、紐約自由女神像前比個勝利的Y手勢——耶,拍個照,到此一遊的見證。

雙峰塔和一般老百姓無關,是單單建給外國友人拍照留影的。高塔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成了這座城市的地標,圖騰,像鬼影那樣揮之不去,馬華小說家龔萬輝描寫:

「他在那狹長的夜景之中,看見兩座矗立的巨塔,發出閃爍的光。那光是熾白色的,在一片的燈火中特別顯眼,仿佛可以看見一圈一圈的光點綴成那雙巨塔的形狀。」(〈無限寂靜的時光〉)

雙峰塔的地基原是建在沼澤之上,以至於我在幾次不多的到訪中,隱隱覺得這雙塔在下沉。我趕緊逃出來,舉目無親。

雙峰塔如果代表大馬的現代建設,另一邊的茨廠街無疑是吉隆坡歷史曾經輝煌如今淪喪的祭品,一座百年老城的生死錄就在這條短短的街上。我認識的吉隆坡僅僅就在這幾條街上,每一次到國都在老城區的老旅店住宿,出不了多久,又回到老街「搵食」,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夠體貼老吉隆坡的溫度。

茨廠街太有名了,外國背包客眼中的唐人街,官方名字叫Jalan Petaling ,擁擠,雑杳,亂,髒,這幾年的茨廠街是名符其實的「外勞街」,好聽一點是政府門戶開放引進歡迎各國外勞到半島打工,不好聽是政府有意將原本華人特色的城區淡化矮化邊緣化,寧願「雀巢鳩佔」,華人最好通通迫不得已亡走、搬走最好。吉隆坡的幾個大型建築、捷運工程「有計劃」的要把老街封掉、拆掉、重建,歷史於是就可以一筆勾銷!

在吉隆坡,我不敢搭巴士,不敢搭德士。曾經搭德士,被「砍菜頭」;搭巴士,我不知該在哪一站下車。最後只剩下各種不同規格和公司營運的輕快鐵、單軌列車、地鐵和電動火車,吉隆坡的大眾運輸系統是打結(或打劫)的八爪魚,一個轉彎,就卡住了!

我為數不多的到吉隆坡都要手拿一份交通路線圖,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來,從這站到那站要下車轉換,而且常常下錯車,換錯車,我比外國遊客還更容易迷失在自己的國家,我的首都,永遠進不去,悻悻然的回到那個破落的茨廠街、蘇丹街,和外勞點一盤雲吞麺、叉燒飯或者葡萄牙燒魚,外勞把我當日本人、香港人,用日文、流利的廣東話或者英文問我要喝什麽,我把中文、國語馬來話吞進肚裡,用英文回答:Tiger Beer 。

我還是會再來到吉隆坡,以哀悼的方式,看!這街沒了,那樓塌了,看!另一邊的高樓又起來了,各國的外勞越來越多,我反而才是外勞眼中的外勞,有一天外勞反口問我:kamu dari mana?(你來自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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