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建神州

再見∕建神州

——李宗舜《烏托邦幻滅王國》

《南洋商報·讀書人》·楊邦尼·2013年11月20日

神州與三三神州詩社與三三集團(照片:黃昏星提供)

李宗舜的第一本散文集,書名很長,《烏托邦幻滅王國——黃昏星在神州詩社的歲月》(2012),從最早的〈下午〉(1974)到最晚收錄的〈笨珍海岸〉(2011),將近40年,平均每年一篇,35篇讀下來,某個意義可以當做是“留臺那些年”的長篇版,你要掩卷追慕的,不是嚴厲的批評,而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神州少年不再,如今都鬢已星星也的 喟歎。

70年代先是在半島有天狼星詩社,天狼諸子原一家,1976年在臺北成立了神州詩社,一分為二,至此“壁壘分明,口誅筆伐”,成了馬臺詩社公案,我輩生也晚,90年代留臺只是像“秘密寫詩”那樣聽聞,越久,就越覺得那是 上古“神話”。它以回聲的方式重播,黑白影像,偶爾帶點雜訊干擾,像流言,像風中柳絮,1980年秋,神州詩社“教主”溫瑞安、方娥真“以“為匪宣傳”遭“遞解”出境,“流亡”香港。怎地像《紅樓夢》,有種樹倒猢猻散的況味,落得大地白茫茫,未必乾淨。

神話在這裡停住,待後來者,當事者,局外人,回到“案發”現場,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作為神州詩社“第二把交椅”的黃昏星,原名李宗舜,以“第一現場”還原了那場“政變”或“爭辯”,集子中的〈那時我們在臺北〉、〈因為,沒有遺憾〉、以及壓卷之作〈烏托邦幻滅王國——黃昏星在神州詩社的歲月〉,以“我記得”“時移事往”“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引朱天心書名)的口味追溯。而其實,即使不是後來的回顧,彼時的當下,神州諸子就以身體和“文”銘刻詩社的歷史,把天台當習武場,處處記之,身體就是實踐的道場,文字就是刀劍與匕首。

文分五輯,前三輯,,是李的“少年”神州史。74年,20歲的黃昏星赴台,到80年戛然而止,最熱血的青春,革命的、建國的(哪個國?),都在臺北度過,紀實,不容虛構與誇飾,如來的記錄每一場講座,每一次壯遊,種種的實錄,成了神州詩社的黃金史料庫,文學與非文學的區別已不再重要,文本已矣。巴特的“文本構築在無法追根尋源的、無從考據的文間引語,屬事用典,回聲和各種文化語彙之上。由此呈紛紜多義狀。它所呼喚的不是什麽真諦,而是拆碎”,不管是當事者、研究者、好事者或旁觀者,“只能造訪文本”,神州的“底本”已經消失,只有無數副本,複本,不斷的寫在羊皮紙上。

李宗舜記敘黃昏星的神州歲月只能是“悵望卅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有時讀了讓人驚心,心寒,易水蕭蕭,壯士斷腕的動魄,或齒冷,這樣的“自剖”,需要勇氣:

難道神州詩社短暫的幾年風雨注定要走上一條不歸路!一個整體的建構瞬間為之崩潰……最後是兩頭不到岸,熱愛文學無法成就累累的碩果,最後還落得在各地流亡,流亡的心境像漂木,無根隨風飄揚。”

“三十多年來,誰都不願碰觸那漸癒合的傷口。大家都都知道,一旦訴諸文字,覆水難收。”(頁183)

“一旦訴諸文字,覆水難收”,文字是寫在水上的字,流言;文字是鴻毛,一旦寫成,如鉛重。可是,李宗舜終究寫了“黃昏星在神州詩社的歲月”,他是當事者,又是局外人,他裡外不是人,他寫自己,他成了筆下的異自,異鄉人:

來到臺北,我既沒有一張可依憑的長期外僑居留證,亦無學籍可以進大學,連旁聽踏入校門我都怕被拒絕。……而在寒風多雨的臺北,獨自在館前路補習班宿舍,惡補高中三年課程。每一個課程都是一個沉重的開始,像歷史課,從遠古到近代,當觸及近代史,整本書都翻了臉,改變了原來美滿的面貌,不認識自己似的。”(1975年 臺北,頁56)

這篇“少作”怎麼時隔對年讀起來像是“寓言”“預言”,寓言神話的破滅,預言神州諸子的下場,“沒有居留證”、“被拒絕”、“沉重的開始”、“書都翻了臉”、“不認識自己”,因為,不論是在半島的“天朗星”,或更早的“綠洲”,赴台(中國)的神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的識別,像拉崗說的嬰兒把鏡子中的自己和他者(母親)混為一體,魍魎與影,北島的“對鏡說中文”,神州諸子本身就是中國的鏡面,上演“虛幻的光影表演”(phantasmagoria)

自80年至89年,將近10年,黃昏星“已死”,沒法寫作,失語,詩文成了失傳與遺忘的手藝,回馬以後“一晃就是駕了七年的德士,日夜在車輪轆轆中計算乘客的歸程”(頁132),在路上,on the road,離散與流亡的隱喻。直到“1991年8月17日,我在一條之內完成兩首詩”,以為“詩亡”,詩筆出鞘:

那人為夢尋根,沒有結果

野獸爬上天堂,眾生走入地獄

然後,時間加速,逝者如斯,神州諸子落入凡塵,只有“大哥”溫瑞安繼續在他的武俠中國闖蕩,其他人或做生意,保險代理,彼時的李宗舜在留臺聯總覓得一職,迂迴輾轉,中華民國-臺灣,換了好幾任民選總統,前總統下獄,新總統民調史上低到谷地,中國啊,神州啊,剩下少年∕老人的黃昏:

黃昏,彩霞流落在天邊∕黃昏,一群黑鴉突然不見∕黃昏,一朵晚雲飄過枯萎的樹枝∕黃昏迎來一串沉重的鍾响

黄昏,白髮斑斑的老人在岩石上沉思∕黃昏,有人在橋上傾聽潺潺的水聲∕黃昏開始變了調∕黃昏(1973年3月31日)

這是將近40年前的黃昏——星,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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