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父親

最後的父親

《南洋商報•商余》•楊邦尼•2014年3月5日

2012-12-14 07.37.45

父親已經過世一年餘,總覺得他還在,只是到了“另一個”地方。

父親是在家中安詳靜靜的,在淩晨四點多媽媽起來看他時發現沒了呼吸,走的。此前父親意識清醒時說不要再送醫院,所以沒有插管,電擊,急救。一家人就照著先前的預備把父親的最後一程辦好。

聽到樓下悉悉索索的聲音,在樓梯間,聽到媽媽說,阿爸走了,像睡著那樣,摸著父親的手,還是溫熱的,哥哥和媽媽幫爸爸換上乾凈的衣服,我在一旁,沒有慟哭,拍照,留下父親最後的一只手,在照片裏。

我還來不及“預習”父親的死亡,是事後不斷的回想,父親最後一口氣嚥下是什麽滋味。死亡的滋味。我第一次如此親近人之死。死,不是“無”,一定是“有”什麽是我們活人看不見,摸不著的。

打齋三天,喃無佬叫我們做什麽就跟著做什麽,行坐如儀,唸誦的是客家話,我聽懂一些。到了出殯,火化,第二天到火化場“拾骨”,好乾凈的一柸白骨和灰,裝進素凈的骨灰罈,簡單而美。

從父親過世,忙裏忙外的幾天,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直到父親的骨灰安置好,喪禮的各種花費清算結束,家裏頓時出奇安靜,我才,才放聲大哭,父親不在了。

往後的一年裏,父親的“不在”,我都當做是他到了“另一個”地方。天堂嗎,極樂世界嗎,我不知道,就是“另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所以,父親是“在”的。

父親身體機能開始退化的那半年裏,是母親、大哥和我輪流照顧,我脾氣不好,容易生氣,倒是把父親的睡房打理得清潔,起碼睡在房裏的父親不覺得那是間“死氣沈沈”的房間。媽媽和哥哥盡力最多,我只要看見,聽見父親呼吸急促就要送醫院,後期的父親是不太願意再進醫院的,很折騰。有一次晚上九點多送醫院急診,也是全家出動,從開始的陌生到後來你得習慣長久的等待,等到最後一切辦妥安排入住病房已經是淩晨三點。

淩晨三點的醫院,生死的邊界。

我很想像許裕全那樣的寫他“最後的父親”,可是我一直沒有提筆,或者,等到父親往生,想下筆,眼淚便不聽使喚簌簌的流下來,窩囊。我甚至在父親最後的那幾個月裏,比如坐在他床邊,聽他講他的故事,連這個“想望”我都沒提,沒問,總以為時間還多著,等以後再聽老爸說吧。

他的故事,我永遠都沒機會聽,遑論知道。

我聽說父親的故事,都是在我小時候聽他說的,二戰的逃難,小島高腳屋遊水,然後,句號。我對父親的一生,好蒼白。

去年過年的時候,姐姐整理衣櫃,挖出了好些遺忘的照片,當中有好幾張是爸爸年輕的照片,我在臉書上po 了幾張,父親在照片那裏,他總在那邊,被框在四方的照片裏,雖然他已不在。

我問姐姐照片是誰拍的,什麽時候拍的,她說是她拍的,三十年前的過年。小時候的過年,父親是不在家的。印象中從來沒有和父親到親戚家拜過年,或親戚家來我們破破的家拜年。過年的假期,正是父親賣冰淇淋的好日子,怎可在家、休息、拜年或帶著小不隆冬的我們出遊。沒有,從來沒有。最早是騎腳踏車,後面放著大大的冰淇淋櫃子,裏面有“乾冰”呢!後來,爸爸“中馬票”才換成摩托車。

父親名字叫“萬田”,最後沒有留下任何家産給我們,連一畝田都沒有,何來萬田。

父親過世一年余,因為不忍,所以沒寫,一直沒寫,不忍寫,一寫就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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