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零度

身體的零度

《人間副刊》·楊邦尼·2014年6月15日

BDTA00_P_01_01[1]圖:可樂王

David Hockney's Peter Getting Out of Nick's Pool (1966).Peter Getting Out of Nick’s Pool (1966). Photograph: David Hockney Collection, Walker Art Gallery, Liverpool/Richard Schmidt

劉伶恆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褌衣,諸君何為入我褌中?」──《世說新語.任誕》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哦,好熟悉的開場白,普魯斯特小說的主人公,我都是早早就躺下。那是個彷彿沒有盡頭的時間洪荒,我以為,全世界,全世界就只有我一個人是這樣,孤獨的畸零人。女媧煉石補天,用三萬六千五百塊,單單留下一塊未用,棄在青埂峰。只是,我沒有像頑石幻化成寶玉,我一直,一直留在荒棄之崖。等待神話的甘霖降臨,等待王子,領我到水邊,長成水仙,澆灌的絳珠草。

哈利波特身上的那件隱身斗篷,我從白晝飛滑進黑夜,月色掩護,伯修斯的盾牌和寶劍,羽翅涼鞋,在隱身和現身之間。請跟我來。

南風起兮,多怡人,玻璃帷幕大樓反映落霞如酒色醉人。

科技島,建國近半個世紀,總理在國慶大會上呼籲子民生活中加點創意,小紅點四處是豺狼虎豹,居安思危,恪守,精進不懈怠。那邊,濱海灣燈火燦爛,遊人如織,繁華景象。

婆娑之島,獅城無處不飛花。

我一個人搭地鐵,易通卡在手,無論路上,地下,巴士,環島悠游自在行。我行走在島國邊界,透明,低調,刑事法典377A條文清楚載明,百年律法,始自英國維多利亞時期,我鍾愛的王爾德因觸犯而入獄,島嶼繼承大英帝國早已廢棄的王法。

任何男性,在公眾或私下,從事,或慫恿,誘引,或企圖和另一名男性發生性行為,猥褻之舉,將處於最長兩年監禁。

於是,我和我的愛人同志們,我們大都不認識,不問對方名姓,法網恢恢,只求一晌歡宴,不留下蛛絲和馬跡,記憶透過遺忘,篩檢,過濾。隱形人穿梭在人流中,負載浮沉,我是形單影隻的鯨魚,發暗號,等待回訊。像極人類傳送電波到太空,希望渺渺宇宙有外星人,好孤單的地球人。

眾裡尋他千百度,目光遊弋,如果他,只要他,回瞟,久一點,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我們莫逆於心,光天化日,見同路人,罔兩和影,同志國裡才能接收的訊號,然後跟著滾滾人潮走,千萬人中遇見,點頭,船過,一點水紋,微微的,蕩開。

誰都沒有勇氣停下來。問,你是嗎。我是。各走各的,金嗓女妖,賽蓮之歌,引同路人進來。沒有明顯的店招,隱於市,祕密甬道,門把上掛著OPEN,就是這裡,有清脆電鈴感應表示客到。

知否,知否,專屬會員PLU,PEOPLE LIKE US,通關密語,驗身證明之必要,免得非我族人,闖異形地,倉皇逃。或好事者,膻腥雜誌電視記者,尋奇,臥底,爆料。

驗證通過,同一國的。你們白日裡穿著人裝,身分與工作迥異,卸下裝備,一尾光溜的魚,遇水而歡。層層關卡,再推第二道電子門,如入祕教。玄關處,立小池,淙淙水聲,壁墻鑲滿落地鏡子。鏡,景也。景者,光也。可是,我們見光即消失。

柔焦燈束,咖啡色櫥櫃上百個,上中下層,我循牆上指示,找到39B置物櫃。遂脫下衣裝,雪白毛巾一條圍下體,淨身儀式。

我在鏡子面前摘下隱身斗篷,恍惚若有神,有蟲魚鳥鳴猿嘯流水聲,我一定是愛麗絲闖進荊棘花叢轟然掉入大森林,不見天日,睜開眼,奇異世界。我稍回神,定睛看鏡子,四處是鏡子,我們在鏡子鑲嵌的房間,尋覓,打量,碰撞,廝磨,狼狐的嗅覺,原始一如上古野合,只知其母,不知父。

海妖吟唱,星期一異色之夜,星期二少年之夜,星期三健身之夜,星期四泳裝之夜,星期五裸月之夜,星期六泡沫之夜,星期天面具之夜。奧德賽斯用蠟捂住耳朵,洶湧駛過。

Moon Night,裸夜。最後,連最後的唯一毛巾都脫掉,隱身的身體,此刻,直到此刻,最終完美現身。你全部看見,全部看不見,全部,全部等於空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們手裡捧著赤裸裸的心袒胸露肌來相認的,這身體我曾見過,網路聊天室,臉書,同志雜誌裡,幻想中,陌生和熟悉。

慾望是不能等待的,你只是遇上。我們遂成母子在子宮的圓滿,混沌,太初。

那麼,我和G,代號。G是GAY,歡愉,G是grief,傷痛,是gift,恩賜,G的無限衍義,greek,希臘的,greed,貪婪的,grin,露齒而笑,groove,一男性內褲品牌。我們的相遇是始於迷宮,Daedalus為克里特島米諾斯國王建造的那座迷宮,最後自己和兒子伊卡洛斯走不出迷宮,只有蠟製的翅膀能夠飛離。我們沒有翅膀,我們憑著本能,身體的嗅覺,極低的視覺,敏感的觸覺,人和貓,龍和蛇,犬和狼,獵人和狡兔,我們在迷宮裡自有出口。卡夫卡的地洞,有多個出口。

Jazzuci,按摩浴缸,慾望的源泉。G在池裡,裸色,在水波粼粼,暗影晃漾,水影幢幢,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絕佳貨色,我們動如脫兔,又矜持守株。我遠看,不過是咫尺的距離,不動神色,池裡只有我們,千載其一乎,上他!

一切始於水下。我先是將腳挪移,故意碰,像搖晃杯子的冰塊,叮叮鐺鐺沒有抗拒,冰融化。再進一步,腳趾,小腿,大腿,鼠蹊,潛入沉沒消失的亞特蘭提斯,有水草妖嬈的直挺希臘神柱,慾望在這裡停步,叩問,我進來了,門只是掩虛。

G,俊美如羅丹青銅時期的少年,是羔羊,認得牧人的銅鈴聲。

眼前,我怎麼看,這不知道名字的裸身男子,是剛剛發育長出青鬚微隆喉結的男孩之軀,如月光少年純潔沒有一絲血色,都是幻覺,我每每告誡自己,所有你目睹耳聞手觸鼻嗅的都是慾望的罔兩,肉體的魑魅,掀開攤在陽光下不過是皮囊朽骨不忍卒看的皺紋斑紋白髮黑痣腐臭萎縮之屌與軀。

我們只記住此刻的身體,沒有過去,更不敢奢想未來。我們是自足體,不假外求,沒有名分,沒有久留,擦身,溜滑的電鰻,我們的時間包裹在一間一間沒有日光可以侵入的房間,慾望如流星雨瞬間劃破黑夜,此生不會再相遇,不會再有第二次,第二次再相遇無疑是撞上鬼魂。我們是相遇的句號,沒有下回分解。

止於此,止於至善。

身體姿勢,Top,Bottom,Flex,1069,各就各位。

身體遇上另一個身體,身體進入另一個身體,我們進入幽冥房間,飛蛾已經撲火,煞不住,房間裡有鏡子一面,你看,我們妖嬈的身體盤桓如蛇如伏羲女媧交媾,身體在暗影幢幢亮著微光的鏡面,虛幻的光影表演,往返在虛實之間,喘著鼻息,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歌曰,真實與幻覺已無分別。

午夜十二點,魔法解除,公主變回灰姑娘,王子變回青蛙。我穿上人衣,圓領紅衫,天青藍牛仔褲,白球鞋,披隱形斗篷,回到人間。

蓮花燃燒如火焰熄滅,荒人鍊文字為寶石。

我走在濱海灣,夜風習習,客散酒醒,高樓的燈火明滅,我隱身夜色裡,想起那位水影中宛如天使純淨神話附身的G,如天地遠,在書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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