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何以亡?——羅羅《詩在逃亡》

詩何以亡?——羅羅《詩在逃亡》

《南洋商報·讀書人》·楊邦尼·2014年6月18日

shi%20zai%20tao%20wang-500x500[1]

2003年,有人出版社出版了《有本詩集:22詩人自選集》,當年22位詩人之中有17位30歲以下,最年輕的只有21歲,儼然就是新生代詩人的集體發聲和現身。一晃,10年過去了,這批年輕的詩人大都已是“三少四壯”的年紀。選集就是歷史的遺骸,供日後拾骨用的:誰曇花一現,誰擱淺在沙上,誰浮出水面,誰提早離場,誰繼續寫作,等等。回過頭看《有本詩集》,會不會就預言了黃錦樹說的,馬華文學就只是文藝青年,大概大學畢了業,工作,娶妻生子,柴米油鹽,詩人不在,逃到日常瑣事裡面,無瑕詩意。

寫作者的寫作生命短,只有青年時期的短短數年。這種情況就像是運動員,不管你是足球員、羽球員還是體操選手,30歲都是接近退休的老年了。”(黃錦樹〈馬華文學與文藝青年:閱讀《蕉風》有感〉)

而大概,在巫師國(注:杜撰詞,起因於MH370 失蹤時,有巫師於機場施法預卜飛機下落。故以“巫師國”稱大馬)的馬華諸友之中,寫詩者眾,參賽者亦多,散文次之,小說又次之。70年代天狼星的結社,寫詩成了“入教的儀式”,臺灣則有星座詩社和像上古神話的神州詩社。換言之,馬華文學有一枝寫詩的傳統,文藝青年的文學出發:興於詩。

羅羅(1976—,原名羅志強,另有筆名羅昆爾),花蓮東華大學創研所。《22詩人自選集》的其中一位,2013年出版《詩在逃亡》。我只是好奇,馬華文友不約而同的用了逃亡意象,是純屬偶然,還是集體(潛)意識?龔萬輝〈捉拿在逃詩人〉(詩)、曾翎龍〈在逃詩人〉(小說)、蔡興隆〈在逃詩人〉(短片)、木焱飾演〈在逃詩人〉一角。詩∕詩人,隱喻詞,一而二,二而一,指的是寫詩的主體,詩成之後的文本。逃亡,成了一代人的共業,像前輩詩人溫任平的〈流放是一種傷〉,流放當然又是個隱喻詞,肉體的,與精神的流放,自覺的,與不由所以的:

逃亡是一種向時間與空間的跨越精神與身體的流浪是一種無家可歸或有家難回的存在處境。不論是被迫或自願,在荒荒涼涼的人世裏,人總是在尋找自己的同時,又不斷一路地拋棄自己,並讓逃亡的步履更加輕盈,以便躲過時間的追擊,躲向前方死亡幽暗的洞穴”——辛金順〈逃亡〉

《詩在逃亡》,可視做詩∕人在逃亡,詩集分三輯。輯一:詩;輯二:在;輯三:逃亡。從三輯的命名中串聯起詩在逃亡的題旨。我們可以這樣的閱讀,解讀(或誤讀)羅羅是深諳、自覺於詩∕人的寫作與身分,詩∕人在輯一中有多次的演出與示範:〈詩人〉、〈1+1〉(讓人想起木焱的〈2〉)、〈我在抽屜整理自己〉、〈中文的菜單〉、〈詩成之後〉。

其中寫得最好的幾首,皆是獲獎的作品,從詩末註明的出處,詩人的養成或曰操練,彼時正在南臺灣的中山大學就讀中文系,〈我在抽屜整理自己〉、〈中文的菜單〉分別獲得西子灣文學獎。當中〈中文的菜單〉右邊羅列了中文系的課程,左邊是詩的正文,形成了課程名稱與正文意義的漂浮與齟齬,正經八百的“國學導讀”、“文字學”、“聲韻學”等“孔子與論語”,右邊則是“菜色”、“刀叉”、“咀嚼”,中文系的“經史子集”以及聊備一格的現代文學課程,遇上“食色慾望”。同樣是念中文系所的林幸謙〈中文系情結〉自怨自艾的,羅羅的〈中文的菜單〉簡直就是“烹煮”了古老中文系課程來吃!別忘了,在臺灣中文系的傳統裡,不論是臺大系統或師大系統,從來就不鼓勵現代文學創作。

倒是中山大學畢業後,羅羅到了花蓮的東華大學,那是一個以現代文學創作為號召的新興學府和科系,可以肆意的揮霍寫作的慾望:

苦澀味裝滿了整艘舟,急湍,和刺激。他們用漿想把水撥開,但水卻擅作主張地涌進來。在淘水的手正忙得不可開交之際,看到前方的夥伴已顛覆引起一串驚歎號

泛舟了三小時,青春,也在秀姑巒溪的水蕩蕩地泛開——〈泛舟——記畢業旅行〉

輯二:在,其實是地誌詩書寫,參加臺南《南瀛文學獎》,一共30首組詩,環繞著古城臺南,其他的地方詩還有淡水、臺北、梅川等等。有的是為參賽主題而寫的。輯二的“在”地,其實是詩人的“不在”地,他以詩介入土地的“在”,一種想像的(不)在地詩。輯二的“在”是在外,一直要到輯三的“逃亡”,雖曰逃,其實是折返斯土斯邦,也預示詩人往後寫作的方向:蟲魚鳥獸,自然書寫?

詩作〈逃亡〉置於輯三卷首,以〈逃亡詩人——致商禽〉為終,輯三多首觸及土地、人和樹,〈口香糖的滋味〉、〈橡樹〉、〈邂逅一山膠林〉、〈耶昆〉、〈擬態〉、〈豬籠草〉,山河破碎風飄絮,土地又量變到質變,家國不在:
所有樹林的雜亂

都換上整齊的,油棕和橡膠

排列成一望無際的大海

屠夫握過膠刀都在樹林間

穿梭宰割

——〈人與生活〉

這個九月,詩人將偕同妻女在逃,“回台”念博士。反正,再怎麼寫,半島的華語文寫作就是不斷的逃亡。在台灣的馬華作家有“詞的流亡”,在國內有隱匿與制度的逃亡:“在無人探問的晝夜裡∕我即將展開逃亡”(〈逃亡〉)“書寫的文字一再出走∕像只變調的鳥∕在現實與虛構之間∕奇異地飛翔∕不知特地的方向”(〈逃亡詩人〉)。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抒情論文. Bookmark the permalink.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