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文:《荒人手記》二十週年(1994-2014)

2014-07-24 18.45.27圖:2011年,《荒人手記》新版(新經典)

 

祭文:《荒人手記》二十週年(1994-2014)

2014年7月24日·楊邦尼

看到臉書上有臉友,小gay,或迪底,說他讀《荒人手記》。異代蕭條不同時,我們讀的是同一個文本嗎?

《荒人》如此“政治(不)正確”、保守、負片、護家或無家;文字如此“artificial”,慎重,技藝;白領,中產,布爾喬亞,或波布:波西米亞加布爾喬亞,前者是到處流浪攝影拍紀錄片的永桔,後者是敘事者,寫字如祭師,在女曰巫,在男曰覡。

讀荒人,想起巴特的《作者之死》,究竟誰在說話:作者,朱天文,女巫,巫女,後來的巫言,或早前《世紀末華麗》的模特兒二十五歲的米亞;第一人稱敘事者(陰性氣質的男同性戀小韶),或者是藏鏡人胡蘭成,祖師奶奶張愛玲的幽靈?主角荒人成了腹語術的操作人,背後有人他指使,他言不由衷,他意在言外,他不斷引言,岔題,螺旋,回到書桌,潔癖的寫字。

讀了N 遍荒人,那個“無底的深淵”,是有底的,是Bottom,不是Top。零度的寫作,不是一號的寫作。

然而,閱讀的驚動還是有的,比如荒人將身體,和文字化成聖體和祭文,墮落的,道成肉身的,救贖的,逍遙的,迷醉的,intoxication,懺悔的,溺水三千,只取一瓢(他和永桔的誓約),過境千帆,腸斷白蘋洲,他筆下如走馬燈的愛人同志,露水之歡,蟪蛄與朝菌。

慾望和身體,如霧亦如電,只有文字永留存,成寶石。荒人就是青埂峰下的那塊“無才可去補蒼天”的石頭,直到他遇見永桔,永桔其實也成了“神話化”的人物,你看荒人寫永桔的面容:

天啊他這時的睡姿,俊美無暇如米開羅基羅壁畫中的亞當。(1994:67)

永桔側轉四分之一臉向我,他這個角度最俊,像希臘男神。(1994:70)

1994年,荒人“橫空出世”,驚嚇所有寫作人,比如彼時剛剛“出道”的駱以軍形容:

當年在陽明山,讀了,整個呆了!”

比如還沒寫出“惡女書”的陳雪:

我已無法記得第一次閱讀《荒人手記》的心情了,因為這許多年反覆翻閱,以致書本脫頁。”

荒人的底座,背後,就是“巫”“覡”,絕地通天,不止於此,他(她)把潔淨污穢,污穢潔淨,比如在上個世紀80年感染愛滋而死的阿堯最後面容枯槁的病體成了“聖體”耶穌的受難和釋迦摩尼佛陀悟道,如此“大逆不道”,驚嚇人!

那個最汙名與遺棄的身體成了聖潔之軀。

荒人寫到最後,彼時的愛人永桔在“無所有之鄉”,他一個人(荒人)流浪到文明的源頭印度,尋找啟靈,我大膽的懷疑不是荒人的身體在游,而是寫作者的荒人藉着文字在神遊,靈魂的出殼,像屈原《離騷》那樣: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回朕車以復路兮,及行迷之未遠。

《荒人手記》是書寫的迷宮,以“手記”名之,成了佩內洛普的“白天織,晚上拆”的永恆的“勞役”,於是允許“扎扎弄機柕,終日不成章”。荒人說的(表面)是男同志的慾望迷宮,慾海情天(有情和無情的,男人背叛男人!)我後來讀,男同志不過是女巫(巫女)的“借題發揮”,或“借屍還魂”,或‘借體’而已,真正的那個voice out 就是黃錦樹在《神姬之舞》道破的:胡爺爺。

《說文》,舞:“樂也。用足相背,从舛;無聲。古文舞从羽亡。”巫:“祝也。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者也。象人兩褎舞形。”

這個禮樂之“舞”就是“巫”,巫,舞,和禮樂不可分,你看荒人之舞,之巫:

“舞者隨著拍子起舞,舞者傾聽他自己的身體。他的記憶已經身體化,依賴身體的詞彙和節奏。(1994:131)

皇帝斷其首,刑天便以乳為目,以臍為口,舞干戚而操”(1994:184)

巫女倆倆持有柄的鈴(中略)……左右張開擎與肩齊,鶴翅般,欲飛的,立起身,右手鈴一振潑刺飛起,應著鼓和笙笛,對神而舞。”(1994:195)

道破了荒人的底座,神龕,無損於荒人作為同志文本(經典化的,學院內外競相研究),好看的,喟歎的,低迴的,鏤刻文字若象牙雕、工筆、穠麗、哀絕、“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的美學姿態。

以及作為敘事主體的那個陰性氣質的男同志,讓隱於市的男同志“出櫃”“曝光”“露淫”,王德威將之比附為“從狂人到荒人”的世紀末聖境人物,成了90年代臺灣文學最絕美的icon,idol,image,空前且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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