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史與抒情——《我們留臺那些年》

敘史與抒情——《我們留臺那些年》

楊邦尼·《南洋·讀書人》·2014年7月30日星期三

 2014-07-08 16.37.28

這幾年馬華文學出版,紛呈多樣,選集、合集、主題徵文等等,比如《作家的家》(2010)、小說《故事總要開始》(2013)、散文《與島漂流》(2014),以及這個7月留臺聯總40週年推介的“集體書寫”《我們留臺那些年》。當中,我私心以為《我們留臺那些年》是最有可看性的。

《我們留臺那些年》,讓人想起九把刀的《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過去式,於是多少像是詩裡吟詠的“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的喟歎和後知後覺,今是而昨非,今非而明是的光影重疊,一種“想我們那些年”如何如何的不知天高地厚、放浪形骸,或猥瑣難堪、寂寞孤單。大馬華裔生的留臺史,史不絕書,不容留臺青史化成灰,而不是像“留華同學會”宣稱或號召的:

本會的成員,來自中國大陸各大學,以及港澳臺各大學的畢業生,海峽兩岸尚未統一,但本會已先行一步:我們號召兩岸三地的畢業同學,加入成為會員,並團結在留華的旗幟下,為我國的華文教育,為傳承我們的民族文化,貢獻力量。(見留華同學會官網)

留臺和留華(或留中)本來就是不同的“國籍”,前者“中華民國”,或者“中華人民共和國,卻也先行“統一”在“留華”底下。隨著近年留中的大馬生人數攀升,10年,20年後出一本《我們留中那些年》誰曰不可。

“留臺”毫不含糊指的是1949年敗退到臺灣的“中華民國”國民黨政府50年代“僑教”政策的政治產物,強調政權的正統,以別於對岸的“共匪”。加之大馬國內單元種族教育的制度歧視,自上個世紀5、60年代,一批一批搭“四川輪”經香港再轉到基隆(白垚〈行過的必留痕跡〉,頁22;淡瑩〈讓種子萌芽的土壤〉,頁36),迂迴爲了進入“祖國”,“神州”。時間加速,留學臺灣大軍,單單2013年4千人赴台!

上個世紀的留臺生大概都出身自窮苦家庭,四年畢業才有能力買張機票“衣錦還鄉”回馬,到了2000年後的廉價航空興起,暑假、寒假輕輕鬆鬆以幾百元馬幣從臺北飛吉隆坡。緩慢的四川輪,換成了高飛迅速的“MH大馬輪“(張錦忠〈航向臺灣的慢船〉,頁12),大馬留臺60年,何止波瀾壯闊,已經到了沒有留臺史,大馬華人或馬華文學史不知如何寫得下去啊的地步。

《我們留臺那些年》一書收錄39位留臺生的文字,從“最後一代南來文人”(黃錦樹〈沙上的足跡〉,頁17)白垚(1934)到8字輩的謝明成(1983),大部分留臺畢業返馬,部分留臺,滯臺,入臺,成了“中華民國”籍。留臺文,短的2千字,長則4、5千字,有的細說從頭,有的蜻蜓點水,以留臺年代劃分,從50年代到2000年後,加上作者的出生年代對照留臺時間的早到、晚到和遲到,一幅留臺畫卷通過文字展開:

留臺,不止是個人的故事,更是集體的事故。(楊邦尼〈遲遲的寫作〉,頁177)

因為是徵文的形式,留臺文有點成了“命題作文”,這39位作者又都是“業餘或專業”的“寫作人”和“作家”,不乏重要的本土與旅臺馬華作家,當中又以“人文”科系為主,明顯的“名校”、“名系”居多,不是臺大,就是政大、師大,不是中文就是外文,新聞,有趣的是多位畢業自花蓮東華大學創作所,算是寫作本科(羅羅,施慧敏,周天派,吳道順),也有師生關係,陳慧樺之於陳大為與鍾怡雯,黃錦樹之於吳道順、謝明成,留臺傳承(師承)的意味頗重。39篇留臺文讀下來,一言蔽之:

留臺經驗提供這批“馬來幫”寫作人的滋養遠勝“中國奶水”。以至於,留臺而“斷奶”之不可能。留臺是眼界的開闊,或是侷限

回到現實,返馬,留臺一口“臺灣腔”的華語或用詞,成了留臺的印記。在精神上,在肉體上。

粗略的以90年代劃分,可以讀出幾代留臺人的“代溝”與“差異”,前者多“敘史”(或事),雲淡風輕;後者“抒情”,濃筆豔麗:王潤華〈重返臺灣的異鄉人〉、陳慧樺〈星座、噴泉與大地〉、李有成〈一九七○年代的文學紀事〉、廖雁平〈我與神州詩社的因緣〉、張錦忠〈我的文學岔路,在離散的時光裡〉一直到陳大為的〈一九九○,在臺灣〉。相對“前輩”留臺文寫來歷史濃,“後輩”或後來者,馬臺兩地無論政治與經濟已經異代蕭條不同時,抒情大於敘事:辛金順〈流離的歲月〉、龔萬輝〈你的名字如漂沫上的光〉、施慧敏〈水中月〉、賀淑芳〈相遇彼方〉、翁婉君的〈獨語臺北〉。

這樣的世代差異,不僅是時間之差,更是科技之差,“手寫的年代”與“網路的年代”,留臺歲月,短則四年,長則一生,有著深深的“異鄉”之感,卻是相同的:

由於自己出生於馬來西亞,當時民航交通還很落後,幾年在臺灣,沒有機會回家。在漫長的假期裡,懷著異鄉人失落感翻譯了《異鄉人》,以表示自己是現代主義與存在主義信徒。(王潤華〈重返臺灣的異鄉人〉,頁28)

那幾年反僑生、反僑教是社會運動的重要訴求之一……本省人在自我土著化。僑生,準外省人,比外省人更外部更非不本土的存在……知道不受歡迎,正當性被質疑,我們也在《大馬青年》第八期裡做了個“僑教專輯”,撰文針對箇中諸多弊端,做了深切而悲傷的自我反省。到哪裡都不受歡迎,看不到路在哪裡。(黃錦樹〈無風帶〉,135)

手機時代未臨,MSN還要兩年之後才會雜校園流行。我那時候開始在網路上用“半邊人”這個名字寫詩,日日在BBS的詩版和散文版上流連,如甲殼蟲隱匿在葉子背面的時光,你也寫一寫短短輕輕的文章,異鄉人的心情。(龔萬輝〈你的名字如漂沫上的光,頁218〉

2014年,臺灣當局公佈僑外生以“評點配額”制留在臺灣工作,居留;2014年,100所臺灣大學在大馬舉行升學展。留臺的故事和事故,會繼續書寫下去。

補遺 摺疊的留臺史:《我們留臺那些年》

如果你曾經留臺,正在留臺,將要留臺,或不留臺;如果你是臺灣人,請不要再用“馬來人”來稱呼、想像:蛤!你的“國語”怎麼說得醬好!馬來不是排華嗎!!!如果那是6、70年代的臺灣,閉塞、資訊不流通,可以原諒。到了2000年,拜託民國人∕臺灣人∕中國人(或讀者,學生)別說啊你們不是住在樹上的吧!你們不是信回教,不吃豬肉的嗎?你怎麼會寫、讀繁體字!

從最早的“四川輪”出發,到MH 或Airasia,兩個星期的海路到四小時的飛機,大馬赴台的華裔從獨中生到國中生,從大學到研究所,從僑生到外籍生,浩浩蕩蕩,孤孤單單,學術的說法叫“離散”“寫在家國之外”,2014年大馬赴台人數5000人,畢業留臺生6萬人。

這票在臺∕在馬的異鄉人∕隱形人早已融進馬臺兩地兩國的血液裡,《我們留臺那些年(或人)》,個人的留臺記憶卻也滿布歷史與政治的摺痕、較勁與錯置(大馬的,民國的,臺灣的,中國的),留臺史如詩,繼續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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