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的零度

相遇的零度

楊邦尼【2014/08/09 聯合報】@ http://udn.com/

8860696-3509282[1]圖:龔萬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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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北,我低調,我隱身。我在罅隙中出沒, 和無數個身體擦撞,相遇。

 

我回到南方半島邊界,和獅子島一水之隔,赤道就在咫尺,長夏沒有盡頭,雨季十二月開始,一路從東海往南挪移,海浸泡在水裡,濕透,旋又大剌剌日光,我曬成焦人一具。鮫人,泣淚。

我撫摸《憂鬱的熱帶》,想手淫,聊慰無風的午後。我想起 J,那個颱風雨傾斜城市的夏天。

卡夫卡說的,那些觸動我的文本,像運斧如風襲上來,歡愉中夾殺疼楚。Blows of the axe,運斤成風,這不正是莊子和惠施兩人之間神乎其技的友誼嗎,莊周的嘆息。

莊子失去了說話的對手,對壁自說自話。即使等上一萬年,遇上知音,就像旦暮的時間。

那麼,我和 J,從相遇的那一刻,藏在琥珀裡的蜜蜂,彩蝶和蜻蜓,晶瑩剔透,闖過萬億年時間甬道,為了今生相遇。彷彿他不是來自塵世,而是陰間,盤古,洪荒,混沌。我們早已洞悉天機,必然遭天妒,拆散,壽夭。

必須折返現場,我的台北。

我吟詠,面色如秋扇摺進去整個夏日風暴。

J是胸口上遺失的鈕釦,自己最清楚別人從來沒有發現,沒有扣上嗎,掉了一顆嗎。我默念J的名字,在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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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公園的蓮花已經枯萎。新公園久已不叫新公園。

 

相遇的零度。

從一開始就離別,相見時難別亦難。我們的相遇始於別離,you come to me from leaving。

時間彷彿就一直停留在與J相遇的那個春寒料峭的台北東區西餐廳日光斜照三點悠忽如夢的午後,我們日後不斷回返的零度場景。

J,第一天上班。羞澀,有髭鬚,清癯,個子高。我只是,遠遠的看著,沒放在心上。晚上十點下班,我們在狹小的更衣室首次面對面,我可以看透J眼裡有盜火留下的火焰仍在燃燒,嗅出他身上Issey Miyake的香水。心裡嘀咕:

「你是,你是我這一國的嗎?」

下樓,忠孝東路班尼頓服飾店門口,我要跨敦化南路搭五十二路公車回公館蟾蜍山眷村穴居日式綠窗小平房,兩個人在歧路停下來,眼神像鐵達尼撞上冰山迸出火花急忙駛開彼此視線以免一起下沉,沉默語詞溢滿胸口流布兩個陌生男體,我們屏住呼吸,就這樣,多聊一下,不吃個消夜再走嗎。

鯨魚浮出水面大口吸氧氣,快窒息,我們從方才巨大撞擊的暈眩和出神晃蕩中稍稍回過神來,話語吐露,我生平如此直接,哪裡來的勇氣,橫刀直入,不留餘地問:

「你——是gay?!」

「呃,嗯……」J愣著,像偷吃了蘋果,哽在喉頭。

我永遠記得他眼瞳有不可言的答案,答案在風中,一切都是捕風。是,不是;不是,是。說是,就不是;不是,就是。

終於,J和我越過正在開腸剖肚的大馬路,捷運圍籬閃爍警示燈。怎麼是像送別,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等公車來,我上車,我們互相看著,沒說那——那我們明天上班見哦,沒有立約。這一別,是永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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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青年公園游池。我們是魚,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冬陽三點,暖靄輝遲,餐廳正在下午茶,悠緩,杯匙碟碗刀叉叮叮噹噹,夢境將醒的聲音。我惴惴預感,昨天剛來的那位小朋友,我在書寫中稱他J,只有符號,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不再來。預感靈驗。

我們僅僅在昨晚相遇,過了一夜,世紀漫長。直到十點打了卡,我向副理要了J 留下的住址,沒有電話,按地址,去找到他。

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我不要錯過這千載一遇,這人,曾經在哪兒見過。

摁了門鈴,沒人應。查無此人。我忘了在樓下彳亍多久才轉身離開,暗夜陋巷那頭有人影走來,是 J。低著頭,若有所喪。

「欸!你今天怎麼沒來?」

「病了,醒來頭重重的。」

「那你看醫生了嗎?」我問

「沒,想說休息一下就會好。起來想抽菸,菸沒了,到巷口小七買,這就要回來,遇到你,真巧!」

是哦,在往後,我們不斷重複的不期而遇,沒有約定的就遇上,分開。

「吃了嗎?」

「沒什麼胃口。」

「吃一點吧!生病總要吃的。」

「嗯……」J諾諾,丟了殼的蝸牛,無助。

我們在路邊街角的一家麵店,J總是頭低,安靜,專注,筷子將麵條捲起,我看著他吃的樣子,瘦,流浪貓的眼瞳,無邪。他不是來自人間的,一定是遭追殺,放逐,貶謫。我是在河邊淘水的婦人,漂流的籃子裡有哭聲,撩起來,一看,天呀!是棄嬰,孽子,將來弒父的。神諭。

是命運。詩裡這麼說,他們彼此深信,是瞬間迸發的熱情,讓他們相遇。所以,從第一晚,我們相遇,輕別離。生怕這人明天起來就沒有了。第二天,J沒有出現。

「好好休息,明天記得要來上班哦。」離開的時候,我說。

誰知道他明天會不會來,子虛烏有一個人,鬼影,魍魎而已。

第三天,J如實來。和副理解釋昨天病了,找不到公司的電話沒法通知。我已換好雪白制服,使個眼色,真的你有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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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醫院常德街林憶蓮唱道「這樣深的夜下過雨的街連星光就要熄滅你赴的是什麼樣的約」身體發出電波我們在闇夜九重葛花架下打量像狐狸和兔子。

 

下班,我們一起走,在東區,人潮洶湧的周末夜,拐進7-11,J買他慣常抽的長壽菸,「不懂抽菸的人,呼吸不會順暢。」J說。我學著抽,嗆,放棄。於是,在很長的時間裡,我瞑起眼睛,就能嗅出那是J抽菸的味道,和他身上懾人魂魄的三宅一生,直到我們無來由的分開,偶遇,我唯一確定是J的菸味和香水。

我來到J位於忠孝東路後巷頂樓加蓋鐵皮屋,五坪,家具少,牆壁全是黑,床墊是黑,窗戶貼黑紙片,一台電視,音響極佳可播放CD收音機,IKEA孔雀藍燈罩荷葉滾邊吊燈,唯一光束。J把自己隱匿繁華台北胭脂盆地寂寥天台,不見天日,一屋子的黑。他怕光。算命的說他前世是魔鬼,我怎麼看都是天使,折翼而墜落。

J洗好澡,圍了一條棉白毛巾,光裸上身,映襯房間的黑,我幾乎被那身體還留著的水滴泛光灼傷眼睛,伯修斯拿著盾牌,用以回看蛇髮女曼杜莎,凡看見她的,瞬間石化。我在看 J,石化亦在所不惜,我日後不斷回看的身體,寬背,腰瘦,倒三角體線,六塊肌。羅丹的青銅時代,他剛醒來。房裡有啞鈴,他舉起示範,這動作是鍛鍊二頭肌,再換一個動作是加強肩側肌肉。我已勃起,J你明明就是gay一隻嘛!

那晚,我在J房裡待到凌晨,換作是別人,早就做愛,結束,不留電話,不知名姓的離去。可是,卻什麼都沒有,沒有發生。我們在惘惘的背景裡什麼都做了。

而這一次,僅僅是這一次,我和J,從三天前的第一次相遇,我們不說出的,不忍分離,因為深知這樣的遇合,我們身上帶著從前的傷口,因為遇合而癒合。這是真的,老張愛玲很年輕的時候就說的。

這就是愛。

我們的關係無以言語,什麼都不是。要是,要是 J 第一天晚上說他是,是gay,是同志,酷兒,同性戀,1號,0號,69,等等,我們逕自做愛,露水之歡,一拍一合,各散。這個是,不是,的默契,一直,一直是我們從心所欲不踰矩的邊界。過去一點,就是慾望洪流。

我們常調侃,言辭狎昵:「如果你是的話,定把你狠狠幹一回,讓你欲仙欲死!」我回以:「是哪,還好不是。是的話,那檔事結束,我就不願再回頭看他,穿上人衣,走吧,你快走吧!」

我好意說服J一起看《春光乍洩》,Happy Together,一起快樂。在公館東南亞影院,我指稱說,前面一定是gay,另一邊是couple,gay sensibility,本能的。我們哈哈哈,故作同志戀人樣,我們是最gay的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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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風大,淡水的Men’sTalk,碉堡上有人裸身曬日光。慾望沒有冬眠。

我們從春寒走起,蟬聲劃破夏天簾幕,颱風襲,幾經翻騰,秋來尚飄蓬。J不再出現,我沒找。J在的時候,就已經不在;不在的時候,在。我開始以文字記錄 J不在的日子,漫漶如光塵。

J無故消失,不知所蹤。我只能憑記憶,胡亂拼貼,編絲連綴如閨中婦人,奧德賽斯的妻子,日以繼夜,可是,我從來不在等J。他不是夫,我何來望夫歸啊。

「我在的地方,我不在。我不在的地方,我在。」J的偈語。

十月,秋,我從台北搭國泰航空先飛香港,再回到半島。午後,經常下著對流雨,傾斜風景,驟雨歇。我驚見晚虹乍現,如駭人春光,天國之門敞開。J,在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我在和晃哥哥的書信電郵中,一點一滴透露我和J,我們的關係,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源。可是,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

而我,叨叨絮絮,J,你在哪裡?

尋向所誌,遂迷不復得路。

我在繁蕪的文字煙幕中,把J召喚回來。背燈獨共餘香語,不覺猶歌起夜來。

J總已不在。我以文字補之,捕之,如風,虛空啊虛空。文字即表象。文字是盟誓,你看古時兩國相交成敗立約鑄鼎刻文。

所以,當初,我不留餘地的問J是不是gay時,J無以應答。我們頓時流放到語詞的最邊界流離失所好久好久無法歸檔,我們該擺進哪一個文件夾。我們知道,我們是彼此生命中的例外驚心相遇的畫面太初有道我們徒步上雪原升起狼煙駐紮搭營四周一片雪黑與銀碗之白兩個同性異體像荒漠遇流沙泥足深陷透明玻璃杯和冰塊碰在一起雙璫丁丁冰溶成水熔化玻璃直到東方魚肚白我自J違建頂樓處下來我們是孤臣孽子落魄王孫久別情人,彼此的外遇對象,不是犀利人妻裡的小三角色,我們是他者,the other。

J不在的日子,我服喪。巴特的日記,他為母親愓喪,和喪愓。我讀到驚訝不已!我在筆記空白處留下的隻字片語都成了愓喪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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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投,川湯,燙!賽蓮之歌,慾望本尊,奧德賽斯駕著阿哥號,在慾望的海洋翻騰。

 

我該慶幸,J沒有說他是,或不是,以至於我們每一次躺臥在一起,半裸身,只要一點擦槍走火,燒起慾望,沒法撲滅。於是,我們比gay couple更像couple,遊走在敦化南路轉基隆路,回到我公館家,或搭肩,或摟腰,背靠背。冬夜冷,顛簸紅磚道上握 J 的手。

J說:「這樣牽手很gay 耶!」

「你又不是gay有什麼關係。」

「你們gay都這樣釣男人的嗎?」

走累了,買啤酒,在花樹鞦韆下,J掏出打火機點起菸,煙在冷風中裊裊升起,吐一口煙圈,喝一口尚青啤酒,J有心事,鉛重,沉到底。我沒問。

我們一路走回墳塚青青芒草依依山下的家,小宏宏羨慕我在浮華台北城的桃花源,羅斯福路四段一一九巷六十六弄十號。J來我家,煮咖啡,咖啡完,喝殘酒,你看,我們的醉姿宛如神交。

醒,還醉;醉,還醒。天光從綠紗窗透進來,我們異口同聲說,亮的天。

「如果我們是,便什麼都不是。因為什麼都不是,便是了。」J微醺醉意,吐真言。

共君今夜不須睡,未到曉鐘猶是春。天一亮,我們睡去,我們之中必有一人看著另一人離去,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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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阻且長肛門只是掩虛月下推敲溫熱的直腸。太一。

身體的零度。慾望的零度。

 

J,送行,千里遠。第一次,最後一次。他主動握我的手不放,在開往桃園機場的台汽客運上,大霧縹緲,問:「老大,你會回來嗎?」

這次,換我嗯嗯沒有回答。心裡想,我會回來,但是如果我不回來。你總已是離開,你來自於離開。離開是回歸的條件,我相信你會歸來,總伴隨一個但是如果你不回來的前提。

我們在驚異中相遇,復又在驚異中分離。

辦理好登機手續,和J在機場漢堡王喝咖啡當酒送別,且向花間留晚照,西出陽關無故人。

暮靄沉沉楚天闊,我回到半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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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城池男色如梭無數英雄折腰。無限江山,只取一瓢。

 

書寫,服喪。抵達相遇的零度場景,J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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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相遇的零度

  1. 我在書上讀到這一篇的時候還在想J最後是否過世了……幸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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