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文的巫術

2014-09-23 00.45.20

〈朱天文的巫術〉

(第4屆美國紐曼華語文學獎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

剛好是20年了吧,朱天文(1956-)《荒人手記》獲第一屆時報百萬文學獎,驚嚇文壇,小說可以如此奢靡、揮霍、不按章法(脫離小說的疆域)來寫,詹宏志形容是“深海的鯨唱”,那絕對絕對是90年代臺灣文學的“最高花”,彼時的荒人(小韶或作者)年屆四十(實歲為三十八歲)自言:

我已來到四十歲人界的盛年期,可是何以我已經經歷了生老病死一個人類命定必須經過的全部行程,形同槁木。(頁9)

我記得,在報紙連載的時候,每天在宿舍交誼廳深夜沒人的時候,把〈人間〉(多美好的副刊年代,www還沒有的年代,只能讀印刷品)撿回宿舍留檔。一個字,一個字,像唸著經,我和晃哥哥可以背誦呢!

兩年後,出版《花憶前身》,原本只是想寫個序,沒想到像“尼羅河河水氾濫”,細說她寫作的“神祗”(胡蘭成,胡爺爺),別問了,別猜了,我就一次說清楚和祖師奶奶張愛玲、胡蘭成、我爹(朱西寧)和我家妹妹的、三三集團的,前世今生,洋洋數萬字。

我曾經聽朱天文說荒人的原型,她的“好哥兒們”,確有其人,不過筆下的荒人成了寫作者美學、倫理、信仰與書寫的踐履,像女媧錬五色石補天那樣,她的色彩學,鍛文字的石頭為寶玉。

時移事往,你看《淡江記》的少女,寫青春,寫花季,多麼的趾高氣揚:

青春呵,即使是什麽內容都沒有的,也這樣光是不勝之喜就夠了。(頁22)

如果女孩兒必得出嫁,我就嫁給今天這陽光裡的風日,再無反顧。(頁29)

忽地少女把讀者,她的同輩,或後輩如我,拋之遠遠,世紀末還沒到,少女長成“25歲的米亞”寓言末世(她是要和祖師奶奶的〈傾城之戀〉拼了唄!)

年老色衰,米亞有好手藝足以養活。湖泊幽邃無底洞之藍告訴她,有一天男人用理論與制度建立起的世界會倒塌,她將以嗅覺和顏色的記憶存活,從這裡并予之重建。(頁192)

嗯,89年底的這段文字,好LUCY!

荒人之後,“神龕”拆卸,重建(參黃錦樹)。你幾乎以為她停筆了,直到“巫言”,“本尊”現身,我就是藏身在文字背後的“巫”,通人鬼神界,幽冥界。嗯,荒人錬文字為寶石,“巫言”送去焚化爐——“燒燬”,最最動人心魄,千鈞一髮,拯救文字免於火毀,文字在火中如鬼魅:

只有會被火燒毀但仍存留的,是的自火中救出,才能讓人學習到某種必要性,某種可能永遠失去無法取代之物的必要性嗎?神聖之書。(頁322)

朱家一家人都是用文字營生的(〈家,是用稿紙糊起來的〉),文字動不動就灰飛煙滅,十幾萬字瞬間焚燬:

《華太平洋傳》……待突破三十萬字大關時,全遭白蟻食盡。他重起爐灶第九度啟筆,就是眼前這部手稿了。(頁240)

2014年,朱天文獲第4屆美國紐曼華語文學獎(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她淡淡然的回應:

“寫作時你只能面對一張稿紙、一支筆,唯一的力量只有你自己。”

然後,你驚覺,天啊,無論是小畢、米亞、荒人、不結伴旅者,的朱天文,已經快來到“六十歲”了,她透露的寫作計劃,快快快,來不及了,《在民國的黃昏裡》,我總想把“民國”寫成“冥國”,惘惘的背景,有蟲蝕,有地塹天火……在焚燬、解體以前,好李維史陀哦!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抒情論文. Bookmark the permalink.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