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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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月刊》·2014年6月·楊邦尼

我一个人到希臘。回來以後,下筆要寫希臘,怎麼想起郝譽翔的《回來以後》,「旅行,經常是回來以後才開始的。」

我把希臘旅途上的劄記掰開來,字跡紊亂,像沙上鳥跡,我無法一一辨認,趁風還沒帶走以前,憑蛛絲的記憶,佩內洛普那樣的等奧德賽斯回來的編織。偷偷告訴你,回來這麼久以後,一直到現在,我都在網上收聽希臘的音樂,雖然我一點都聽不懂希臘文,不知歌裡唱什麽,彷彿唯有如此,希臘就在我的身邊,不曾走遠,金嗓女妖放歌來。

是《世說新語》吧,王子猷那樣的趁興而游,而我每一次出遊都是臨時起義,草草出行,托在旅行社工作的妹妹找最便宜的機票,訂不到機位就先放候補,就是要出走。旅行的次數不多,沒有嚴密的行程規劃,我只訂了雅典第一天的住宿,後來要住哪裡,飛了再說,去了再說,到了再說。

我害怕極了在旅行中排得滿滿的行程,住宿星級飯店,吃喝拉撒都有指定的地點和時間,非得要有早餐,午餐和晚餐,一個蘿蔔一個坑,導遊拿著旗子,大聲公,趕鴨子上車,下車,三十分鐘後集合,噢耶,拉橫幅,排排站,比V 字手勢,拍團體照,到此一遊,再趕赴下一個景點。

零度的旅者,我不要在旅途上遇見熟人,欸!你也來這裡玩啊。不要有人認出你來自哪裡。一切從簡。帕修斯帶羽翼的涼鞋。輕,才可以飛。旅途上總是遇見和你一樣的solo traveler ,大多是西方臉孔,男女生都有,荒人女巫說:不結伴的旅者。

背包一個,七公斤,球鞋加涼鞋各一雙,太陽眼鏡、防曬油,球鞋是攀爬走遠路用的,涼鞋是到海島沙灘的,希臘的陽光無遮攔毒辣耀眼,我到了希臘看到最多的不論是搭地鐵或公車大多戴太陽眼鏡,酷,炫,神秘,怎麼每個人像是從 GQ 或ELLE走出來的模特兒真人版,高,瘦,壯,輪廓深,勾鷹鼻,雅典娜和阿波羅的身形和神情大抵就是眼前的模樣。

出發前,友人一再提醒希臘治安不好,青年失業率高,扒手多。我都謹記,警惕,防人之心不可無。來小島,碼頭有旅舍的人在接客或搶客人。我不理,先買下一個島的船票。旅舍大嬸見我一個人,好下手,親切來問,我先是防著,別獅子開大口,我是窮苦的backpacker,不要那種豪奢的房間,我說:one person, cheap and clean one。

終於見到旅舍,原來是民宿,大嬸和家人就住在對面,是自家開的,房間有衛浴設備,queen size bed,獨立陽臺,花架上九重葛和葡萄。一晚二十歐元。我說:你不登記我的名字,看護照,不寫收據嗎?她說:I trust you, you trust me, no need。我狐疑這不是黑店。我們對人的信任點總是那麼低。

到了三個沙灘,Mykonos的Super Paradise Beach,本來是同志的秘密沙灘,沒有巴士穿行,後來有名了,百分百金髮碧眼遊客,我成了唯一的東方客。九拐十八彎的山崖路,藏在海灣裡面,到了現場大失所望,少見上空、裸體,大白天都是電音與搖頭音樂,更不見人游泳。另一個是黑色火山岩沙灘kamari,在Santorini東南角,我終於下海游了!

沒有期待的,反而最動人。最南的克里特島,距離Iraklion 不遠,公車半小時可到,沙灘線長,都是當地的島民,一家人、情人、老人、大人、小孩,一個人,好像所有人都不用上班上學工作,沙灘上打類似網球的球,戲水,曬日光,看書,睡覺,看日落,無所事事……

參觀三個博物館,衛城、雅典和伊拉克利翁考古博物館。大多是兩千年以上的壁畫、陶器和大理石雕像,等等。看到最多的介紹文字是fragment(碎片,局部)。有時注明是複製品,旁邊注明原件在BM(大英博物館)。你都暗槌,英國人好霸道,我幹嘛要飛到倫敦才能看到原件,它本來就該在這裡的。

我在希臘境內看到的斷壁頹垣,即使是fragment,仍帶領世人嚮往那個一去不復還的黃金年代!

回來以後,好長的一段時間,我的心,遺落在藍到沒法語詞形容的愛琴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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