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樹如此,人何以堪——鍾怡雯《麻雀樹》

鳥樹如此,人何以堪

——鍾怡雯《麻雀樹》

《南洋商報·讀書人》2015年2月25日·楊邦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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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怡雯出道甚早,成名于90年臺灣文學獎的“神話年代”,張愛玲的名言“成名要趁早啊”用在鍾的身上是管用的,1995年出版《河宴》,彼時的她不過是25歲的研究所小女生,1997年〈給時間的戰帖〉獲中國時報文學獎散文首獎,同年以〈垂釣睡眠〉獲聯合報文學獎散文首獎。98年出版第二本散文集《垂釣睡眠》,即獲得臺灣散文名家的一致好評與推薦。

焦桐以〈想像之狐,擬貓之筆〉一文形容鍾的“敘述來往于想像與現實之間,變化多端,如狐如鬼”(1998),詩人余光中讃譽“綺年麗質,為繆思寵愛之才女”(2000)。周芬伶在《鍾怡雯精選集》(2011)以“鬼氣和仙筆”為題,混雜著現代與傳統,等等。綜合各家之言,鍾的散文風格秾麗、虛實、巧思、蹁躚、恣意,李奭學乾脆形容“文界哪吒”(2002)。一言蔽之,鍾的散文,以“氣”盛,流動的,跳躍的,逼人的,像《野半島》(2007),帶嗆,帶辣,即使在臺灣已經“定居”超過二十年,文字裡有“野——氣”。

鍾一路寫來,從第一本的《河宴》,成名與暢銷作的《垂釣睡眠》、《聽說》、《我和我豢養的宇宙》、《飄浮書房》、《陽光如此明媚》一以貫之。《野半島》是個轉折,一直到《麻雀樹》(2014),如狐如貓,如鬼如仙,漸漸退去。鍾的散文寫出了“人氣”,寫出準中年的淡淡的,不明所以的慯傷。

如果此前的作品有“炫技”之嫌,論者無不嘖嘖稱奇其文思之詭譎多變,那麼到了《麻雀樹》,這本睽違六年的新作,我們讀到鍾文生命裡的皺摺,她下筆不似從前之“重”、“急”,而是“輕”、“慢”。散文此一文類和寫作者的生命如此的貼近,它需要帕修斯的盾牌,拉開距離,凝視的同時,又透過鏡面親近它。

《麻雀樹》一分為二,輯一【看樹】,寫中壢和半島,同樣是日常瑣事,季節輪轉,以及輯中“母喪”惘惘的身影;輯二【塵埃】,寫出遊。我們可以用最簡便的方式說這本書符合當今流行的“離散”、“身分”與“家國”的論述云云。是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 )說的吧,如果要“尋根”的話,就自己種一棵樹,根在樹下,於是鍾在中壢的家看著樹一天天的拔高,且札了根:

原來,家的感覺是這樣。在臺灣住了二十六年,慢慢有生根的感覺,可能看樹看久,跟樹看齊了。(〈白手起家〉頁10)

序〈白手起家〉為整本散文定了調,拋下的錨,她很明確的知道了“半島已經是前世了”“我家在這裡。”即使是【塵埃】裡的各國行走,從熟悉的巴黎到騙子各處沒有呼愁的伊斯坦堡,到冷冰的聖彼得堡地鐵,再到印度混亂撞擊,她便想回家。中壢的家。因為那裡有貓,有樹,有鳥雀,有日常,有鄰里。

收錄的18篇散文,我偏見以為寫得最動人的是〈看樹〉、〈麻雀樹,與夢〉以及〈時光的縫隙〉。鍾的這幾篇完全是“散∕淡”筆,而不是“濃∕秾”筆,句子短了,我邊讀想起莊子的〈逍遙遊〉,不是那隻轉扶搖而上九萬里的大鵬鳥,而是“決起而飛,搶榆枋而止,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的小鷦鷯。中壢的樹,不是熱帶的參天的青龍木、雨樹或者油棕,而是亞熱帶的小葉欖仁、野桑椹、吉野櫻,因為樹“招惹”了雀鳥、樹結了果引來了松鼠,以及夏生秋死的蟬,中壢家成了“飛禽公園”,在看樹(看書)、看鳥、聽蟬的某個恍忡時刻,寫著寫著怎地好莊子的境界,繁華落盡見真醇,欲辨∕辯已忘言,落葉與生根:

油棕園太遠,行旅中的相遇是偶然,我終究要回家。每天看樹讓我安穩,彷彿腳下生了根,有了重生的力量。或許,當一株移植的樹,帶著原生土地的記憶和祝福,接收新土地的滋養。(〈看樹〉,頁27)

寫貓的鍾怡雯可以寫出“人貓傳奇”,人貓合一(〈小女生老了〉),到了〈麻雀樹,與夢〉,已經是樹,鳥,人,三合一,夢境與現實已經分不清,王國維的寫景與造景,景中有人影,那是莊子軼文中“海上之人好鷗者,每旦之海上,從鷗遊,鷗之至者數百而不止。”,此時的敘述者和麻雀,和母親相遇:

看樹跟發呆,就成了母親過世前過世後,我最常做的事。(頁38)

牠沒走,偏著頭,還是看我。我也偏著頭,看牠。人鳥相望。那一刻,整個世界退得很遠很遠。

母親過世後,第一次,我留下眼淚。

這不是夢,我很肯定。(頁42-43)

這裡的“人鳥相望”,實是人鳥“相忘”,遂“記得”要“留下眼淚”,因為在〈時間的縫隙〉裡敘述者是如此的冷靜,殘忍或不忍,敘說母親身體上的痛,以及處理喪事,鍾決絕如此,她是家中長女,放手吧(不是一搏),有自責,有錯估,有隱隱的懊悔:

最早大家都站在同一陣線,跟死神拔河。再後來,我與母親站在同一陣線,跟父親弟妹七人拔河。大家都希望她賴活。只有我希望她好死。(頁81,斜體字本人強調)

情到深處,情無情:

眼淚已經被父親和弟妹流光了。我一滴淚都沒有。(頁90)

母親不在了,她以幽靈的方式,在時間的縫隙裡,夢裡,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的出沒在書寫中。

半島的家已經是前世,臺灣中壢的家是下輩子,而前世會像罔兩那樣隨行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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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鳥樹如此,人何以堪——鍾怡雯《麻雀樹》

  1. eL says:

    《麻雀樹》很討喜。我喜歡這樣的鍾怡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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