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小寫作(57-65):忘·記桃花源

101 小寫作(57-65):忘·記桃花源

《南洋商報·百字專欄》·2015年10月·楊邦尼

2015-10-17 23.31.29

57.作家與城市

自班雅明寫了一本《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發現了波特萊爾,以遊蕩者之姿出沒在巴黎供廊街,像遊魂那樣。自上個世紀開始,作家和城市,如影隨行。

城市提供作家寫作的材料和靈感,作家又用文字重建,賦予一座城市精神風貌。巴黎之於海明威、伊斯坦布爾之於帕慕克、紐約之於保羅·奧斯特、上海之於張愛玲、台北之於白先勇。

58.文字與城市

幸好有文字留存,讓原本消逝的城市得以重現。在中國那裡,有北魏楊銜之的《洛陽伽藍記》,秦始皇的阿房宮被項羽一把火給燒了,晚唐的杜牧寫了篇〈 阿房宮賦〉,悼念之,追溯之,重建之。

當中最有名的是元朝人周達觀的《真臘風土記》,拯救了一座湮沒在森林裡數百年早已被後人遺忘的偉大石頭城吳哥窟。意大利小說家卡爾維諾,乾脆用文字虛構了一座過去、未來之城,《看不見的城市》。

59.看不見的城市

卡爾維諾的小說充滿著奇思缪想,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的小說志於“輕”,像柏修斯帶羽毛的涼鞋,一雙伊卡洛斯飛出迷宮的翅膀。

《看不見的城市》就是一本“輕”小說,他篡改歷史,編織想像蒙古大帝忽必烈和威尼斯青年馬可波羅的對話,藉由馬可波羅之口講述一個個他旅途上親見(虛構)的看(不)見的城市。

60.大觀園與虛構

曹雪芹的《紅樓夢》極盡奢華與鋪排的大觀園,一座虛構繁華似錦的世界,是夢與現實的倒置與重影:大觀園即是太虛幻境。

這座原為元妃省親而建的“別墅”,如夢之夢,還得由少不更事的寶玉來一一命名,題詩。文字即虛構。古典的說法叫桃花源,西方的說法叫伊甸園,最終走向失樂園。失去的樂園才是真正的樂園。

  1. 失去的樂園

“失去的樂園才是真正的樂園。”出自普魯斯特。《紅樓夢》即是一座“失去的樂園”,打從它一開始建起,就已經失去。

把《紅樓夢》當成曹雪芹少年曹家的回憶,他親眼見家族如何崩壞。然後,用一輩子,十年寒暑,數易其稿,重建他失去的樂園。真正的樂園,最終在文字裡保存,一座文字的(失)樂園。

  1. 桃花源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千百年來成了中國人的“烏托邦”。桃花源,僅僅有一個人到過,捕漁為業的武陵人。會不會這個武陵人“虛構”了一個美好的家園,因為沒有第二人可以作證。

武陵人是怎麼“發現”桃花源的?“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關鍵詞是“忘”。後人一直“尋向所誌,遂迷不復得路。”桃花源,是給“忘”的人遇見的。

  1. 忘記

桃花源之所以美好,是因為沒有世俗的時間侵入和干擾,“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沒有朝代與政治更迭,桃花源放逐了“人為”的時間,剩下自然的時間,上古天人合一的混沌時刻。

武陵人念念不忘,“處處誌之”。誌,即記。村裡人在武陵人離開前提醒:“不足為外人道。”他出了桃林,立馬忘了叮嚀,直奔太守處告知,且派人尋之。桃花林,成了永恆的“失去”。

  1. 伊甸不在

《舊約·創世紀》開篇,耶和華就在東方的伊甸立了一個園子,將赤裸之身的亞當和夏娃,孤男寡女的“圈放”在一起,有溪流,有生命樹和分別善惡之樹。桃花源無疑。

人類的始祖開始於“無分別”,有了“分別”心,即是“墮落”。分別是上帝的權柄,耶和華震怒,遂將二人逐出園外。西方的宗教與哲學就是對“原鄉”逝去後的不斷“思鄉”。

  1. 思鄉

思鄉,就是對原有的頻頻回顧,帶有痛苦的意味。古今中外的詩人、墨客莫不如此念茲在茲他的“原鄉”。屈原如此,李白如此,近代上海的張愛玲如此,台灣的馬華作家李永平亦如此。

用法文來說就是nostalgie,英文的nostalgia。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離開布拉格,流亡巴黎,他鄉成故鄉;故鄉作他鄉。他的《無知》一書,就是鄉愁的濫觴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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