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香港

我的香港

《明報月刊》2014年12月號·楊邦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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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圖:香港維港夜景讓人迷醉

 

我到過香港,一個人。

我的香港是小時候看港劇的香港,比如七、八○年代的阿燦,鄭少秋的《楚留香》,周潤發、鄭裕玲的《網中人》,楊過劉德華和小龍女陳玉蓮的《神鵰俠呂》,一脫拉褲延續到九○年代我赴台念大學止。

換言之,我從小是看港劇長大的。

媽媽是廣府人,有一半往來的親戚、鄰居講廣東話,耳濡目染,我聽懂粵語,無須翻譯,老媽有時候在炎炎午後拿《通勝》用廣東話唸,還押韻哩,想起來悠長得像永恆的童年。

我的香港也是小說的香港。當然要提祖師奶奶張愛玲囉,她筆下的港島帶殺氣:

那是個火辣辣的下午,望過去最觸目的便是碼頭上圍列著的巨型廣告牌,紅的、橘紅的、粉紅的,倒映在綠油油的海水裡,一條條,一抹抹刺激性的犯沖的色素,竄上落下,在水底下廝殺得異常熱鬧。

未到香港以前,香港的映象就已經罔兩盤桓,像寶哥哥第一次見黛玉那樣的說出口:「這妹妹,我曾見過的。」淺水灣、皇后大道東、蘭桂坊、哐啷噹啷的電動車、滙豐銀行、燒臘飯、十大勁歌金曲、永遠廿五歲的譚校長,還有明信片或月曆上的豬肝色三帆船張保仔號。

我搭國泰航空,從桃園機場上機,J 一路相送,先辦妥了登機手續,接著和 J 到底層漢堡王喝咖啡閒聊,竟然忘了登機,匆匆趕到出境大廳門口,地勤人員像熱鍋螞蟻找我,明明已經辦了登機,行李在機艙,人未到。對講機那邊傳來說來不及了來不及了的焦急應答聲,登機門關上。我錯過了飛香港的班機,只好安排下一班凌晨起飛,和J多出一段相聚復得的時光。

因為是夜行機,飛機緩緩降落赤鱲角機場,底下如河漢繁星點點,我的香港,第一印象,璀璨的珍珠,東方之珠的美譽不是浪得虛名。

住尖沙咀的重慶大廈,完全是因為看了王家衛《重慶森林》才住的,便宜,位九龍市區,交通便利,龍蛇混雜,報刊售賣全見版的成人雜誌,男女、男男皆有,同時還有時代雜誌、亞洲週刊以及當日臺灣的報紙。半島酒店就在附近,只遠觀,沒錢享受英式下午茶。

跟著人群搭天星渡輪到港島,和後來我在檳城喬治市搭的渡輪是同一款,古早味,殖民風,船上的光影有歷史的摺痕。有許多路橋鏈接各大樓,覺得香港男穿西裝怎麼個個都是靚仔。忘了是搭那一號巴士到傳說中的淺水灣,也是衝著張愛玲而來。

搭地鐵,第一次見識到人潮洶湧,上車時被擠進車廂,下車時如水庫洩洪的沖刷下來。港人的步伐快,上電扶梯快,過馬路快,吃東西快,講話霹靂啪啦快。

香港的書店大多在二樓,一樓租金貴,沒有明顯的店招。如果臺北有地下室的唐山書店的話,在香港則是二樓書店,我在旺角田園書店買到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的班雅明《啟迪》,小明雄的《中國同性愛史錄》,彷彿是臺北和香港分享彼此秘密閱讀的曲徑花園。

夜裡,上小吧,有投幣點唱機,蘇永康的〈越吻越傷心〉紅遍全港,喝長島冰茶,華洋雜處,和H大學洋教授聊天,聽不懂口音很重的英文時,用寫的,那時年輕,像是達秋,魂斷威尼斯。酒後或醉後,走路到維多利亞港邊吹海風,飄著細雨,全世界最美的海灣夜景。

那一夜喝了酒,回到旅舍,單人床,沒有衣櫃,一躺就睡著。

哦,你一定好奇,這是什麽時候的香港,九七回歸剛過,馬照跑,舞在跳,大街上還看不到趴趴走的大陸客,香港還是香港人的香港;張國榮在紅磡體育館開演唱會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謝謝媽媽和他的愛人同志唐先生;梅艷芳依舊百變妖豔;王靖雯改回原名叫王菲,和那英合唱〈相約一九九八〉;梁朝偉以《春光乍洩》獲得金像獎最佳男主角,何寶榮對他說:

「不如我哋由頭嚟過。」

這是我的香港,沒法從頭來過,香港,我們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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