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說 父親話

罔兩之書 四:兒子說 父親話

《中國報》·木焱·楊邦尼·2016 年6月2日

 

邦尼:

原本答允2月給你寫信,怎麼一晃就到了清明時節。這裡沒有雨紛紛,路上也沒人欲斷魂,反倒是連續假日裡車子塞爆高速公路與人滿為患的購物廣場與遊樂園區。

問我現在在做甚麼,除了上班占據半日的光陰,就是照顧家中那兩把小小火,他們已經“長大"到可以跟我辯論,同時把我問倒。原來甜蜜的負荷不只是在外打拼扶養他們長大,還要不斷接受新生命的挑戰,跟著他們的小腦袋“與時俱進”。無聊時,我們就會進行更無聊的對話,我認為多少可以促進父子關係,但內容往往令我噴飯。例如有一天下班回家,很難得看見他們乖乖坐在地上玩積木,就問到:

我:今天有沒有看電視啊?

兒A:沒有!

我:真的?(完全不相信純真的心靈)

兒B:有看機器人和巧虎。(這才是純真吧。)

兒A:我看電腦沒有看電視⋯⋯

我:(先是噴飯,然後陷入思考)

同一個問題,兩個小孩不同的理解,然後給出不同的答案。大人們潛意識認為小孩看電視就是看卡通了,所以才問有沒有看電視。兒B知道拔拔的意思,所以回答令我滿意。可是,兒A也沒有答非所問,而是糾正了我的問題,正確的問法應該是“今天有沒有看卡通片"。人與人的對話常因為彼此認知的差異而產生誤解,這點我在與孩子的簡短對話中得到了應證。

帶小孩很不簡單,除了要照顧他們的起居飲食,陪他們玩,寓教於樂,更要時時觀察他們的龍體有沒有微恙,以便及早就醫。不過偶爾也會遇到空包彈,就要按照以下的模式來測試真偽。

兒子:拔拔,我肚子痛。

我:嗯….

兒子:我肚子痛痛痛~

我:嗯。

兒子滾來滾去。⋯⋯

我:等下我去買麵包,你肚子痛不能吃喔……

兒子:拔拔,我不痛了。

我:聽不到!

兒子:我~不~痛~了(這下子診間所有人都聽到了)

該說他們天真“有邪”,還是童言無忌呢。生病看醫生理所當然,如果沒生病卻去看病亂吃藥,可就不得了。而且我到現在還很懷疑孩子們對“痛”的定義與感覺,就像他們還分不清楚昨天與明天以及很久很久以前,以致去年去過兒童遊樂園,會被他們說成“昨天阿公帶我們去遊樂園"。而“很久很久以前”的童話故事,大概也是昨天才發生的吧。

清明節連續假日即要結束,我與孩子們的玩樂也即將終了,真是令人高興,我積欠了幾天的“私事"終於可以趁上班午休的時間處理,還有你的信也是在清晨的通勤時刻,用公事包墊著紙張寫下。

時間快速的流失,孩子不停的長大,在他們的童真還沒被這現實生活馴化之前,我很欣慰地聽見孩子們天真爛漫的話語,在我下班回到家門的那一刻。

拔拔,我聽見你肚子咚咚咚咚地叫,好像老鼠在敲打鑼鼓。

 

木焱:

所以,你這封是駱以軍體的“小兒子”咯,駱肥寫起小說來奇詭繁複絢麗,臉書上寫起他們家的小兒子和狗狗,噗哧笑翻滿桌玻璃碎裂聲。

臉書上這樣的父子對話,還有魚頭傅月庵和他的小兒子、財經作家沈雲驄,大馬這裡有蔡興隆和曾子曰等等。

臉書開啟父子對話體,逗趣,詼諧,窩心。如果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那兒子呢?

在中國儒家文化裡,父子關係總是劍拔弩張,儒家規訓父子之常倫,不可逾越。在西方那裡,更不得了,兒子是會弒父娶母的。李維史托研究人類的親屬架構,兒子仇父與戀母情結變成了潛意識,DNA,在神話裡保留。

殺龍王太子的哪吒,父親托塔天王李靖最後把兒子收伏。《紅樓夢》裡的父親賈政怒打寶玉到皮開肉綻,父子決裂。

近代呢,比如寫散文的朱自清,《背影》裡的父親迂腐、蹣跚。再近一點,小說家王文興的《家變》,父親出走。白先勇的《孽子》開始就是父親把同性戀的兒子李青趕出家門,等等。

儒家的父子,從來就父不慈,子不孝啊!

當然,也不全如此,只是太少。比如《傅雷家書》,寫給兒子傅聰的。其他的,大多止於至善吧。

比如,我和父親。

起碼,父親和你的關係,你記得最美好的就是童年,“聆聽父親”說故事,他的二戰逃難經驗,他住的高腳屋,他從小就會在海裡遊泳。父親在你5、6歲的時候教你唱《讀書郎》和客家話的《落水天》,你還沒上學就先學會唱歌了,你騎在他的腳上當蹺蹺板。

父親如此高大,是個巨人。

只是,年歲越他,越發覺得父親沒有很高大嘛,直到有一天,父親突然不能站立,須要坐輪椅,這座巍峨父親的形象瞬間崩塌。

父親年老如斯,父親不知多久多久沒有說他的故事,你有多久多久沒有聆聽父親。他的故事,和事故,一切闕如。

小時候的我們,總是呀呀呀追問,那後來捏,再說一點嘛,我們央著父親多說一點故事,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醒來以後,父親已經蒼蒼老人。

即使,最後父親已病榻年餘,我忙進忙出送院檢查、複診、拿藥,再送院急救等等,來不及了,沒了心思,父親不願多說,你沒問。

“然後,他就死掉了。”

父親死後,你心裡窟窿一個大洞。我對父親,一無所知。

或者,我對父親的認識,12歲過後就停止了。

我開始,有意無意的問和父親同樣年紀的姑姑,從她口裡聽到父親小學、少年、成年浪蕩的故事。

原來父親是這樣的人。一個陌生的父親。

欸,這封信回得不好。

你寫兒子的對話,父子情溢於言表。我完全岔題,沒有兒子我,寫和父親的空白對峙。晚年的他,已經很少上二樓,睡樓下,同一個屋簷,父子分隔遙遠。

父後已經三年餘,每次寫到父親,眼眶就簌簌濕紅。

 

邦尼

2016年5月24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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