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兩之書(五):中年男絮語

【罔兩之書(五):中年男絮語】

木焱·楊邦尼·《中國報》2016年7月6日

 

邦尼:

人到中年的你我對人生的意義有著怎樣的定義?

我們從20歲那年離開家鄉馬來西亞到台灣求學,30歲成家,40歲立業;然後問題來了,40歲以後我們的生活是充滿著工作、家庭和親人陸續病逝以及朋友離別。更遑論愛情,早就被生活的細瑣給埋葬,還對愛情有所憧憬嗎?

如果人均壽命是70歲,算一算,我們只剩下不到30年的時光,如果扣掉這中間為了繳房貸、保險費、生活開銷而去上班賺錢的8小時或更多,其實我們擁有的時間就更少了,創作的時間更是錙銖必較。

我並不是要求花掉的時間給我百分百的回報,有些時候沒做甚麼一天就過去了。但我不要過著那種今天忘記昨天的渾噩生活,沒有目標的瞎忙,沒有理想的前進,只是浪費生命。

在我死後,會留下甚麼?我在整理草根書局的演講題目〈向大師致敬〉,從幾位我尊敬的詩人的生平看到了他們留下來給我的珍貴精神糧食。例如荷爾德林(1770-1843),德國古典浪漫派詩歌的先驅,1807年起精神完全錯亂,生活不能自理。此後在圖賓根(他青年求學的地方)內卡河畔的一座樓上靜靜度過了36年餘生,繼而留給後世35首塔樓之詩。

恰巧的是,另一位我很喜歡的德語詩人保羅.策蘭(1920-1970)在他離奇墜入塞納河的那天,留在他書桌上的是一本打開的荷爾德林的傳記。他在其中一段畫線:“有時這天才走向黑暗,沉入他的心的苦井中,”而這一句餘下的部分並未畫線:“但最主要的是,他的啟示之星奇異地閃光。”

當我在台北一家咖啡館讀到策蘭的這段記錄,心中莫名地激動起來,遂而寫下了〈我們,聽死亡賦格〉。

被咖啡黒攪動,在命運中加入牛奶攪動

 有時候加糖,有時候不加

 貫穿食道的寂寥,酸腐的胃囊

 身體內冷冰的遺跡

 

  繼續哀悼紅花,更多哭瘦的黃葉

 風吹動沙塵旋繞在

 這個荒廢的噴水池

 中央的雕像斷了手臂

 

  與遠去的藍天相映,陰雲緊盯逐放的水湄

 一顆擲向不安的石子

 定定地墜向苦難的深部

 追隨死神歡笑的聲音

 

兩位詩人中,一個精神分裂,一個投河自殺,不論外人怎麼看待,詩人們展現在我面前的是牽動那個他們所活著的時代之能量,並且透過文字,透過不同的譯筆和抄錄,最終我能在一首首詩作中再生了詩人的靈魂。更確切地說我看到了他們,儘管我們不在同一個時空背景。

40歲以後,詩人能留下些甚麼。我想這個問題應該修改為,詩人還能挖掘甚麼?我們在索然無味的尋常生活節奏裡,繼續挖掘更深層的意義,一面看著外太空計畫如火如荼地進行,一面探索自己靈魂與肉體。

我很喜歡的一部電影《Interstellar》,最後太空人Cooper居然掉進了一個可以接觸地球的5維空間,這才發現是自己留下的線索,讓過去的他展開一趟尋找之旅。由內而外或者由外而內,人生的意義,不假外求,就在我們身邊,在身體裡。

只是,我們需要運用比別人更強大的耐心和毅力,不停挖掘。就像電影中老教授口中唸唸有詞的: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原來這首詩也是我喜愛的詩人Dylan Thomas(1914 – 1953)寫的。

歷史留下這些詩人與作品,時間把這些帶我跟前,我們相識相知,我繼續完成詩人未竟的任務,人生的意義莫過如此。

 

 

木焱:

我比你早進入中年吧!

中年大叔無疑。只是,我近日勤於跑步、健身、飲食控制,體質肪降到10%,長了點肌肉。身體變緊實了,四十大叔可以力拼小鮮肉。在健身中心竟然有底迪說我是大學生,就喜滋滋的,高興一個晚上。

四十歲,好處是多了一點智慧,是二十歲時沒有的。二十歲,只有青春,熱力,壓根不知身體為何物,以為它不會老,不長白髮,不生皺紋。直到有一天,你發現,肚皮鼓鼓的,是肚腩。

四十歲,我熟讀的《荒人手記》寫道:

我已來到四十歲人界的盛年期,可是何以我已經經歷了生老病死一個人類命定必須經過的全部行程,形同槁木。”

三十歲,我以為自己很老了。回頭看二十歲,有一段時間,我怎麼都想不起我二十歲是怎麼過的,好大段的記憶空白,幸好留著幾本大學的日記,大一是這樣,大二是那樣,然後摧枯拉朽,時間越走越快,日記越寫越少,完全記不起來我在幹嘛。

二十歲最重要的“知識和愛情”,赫塞的小說名字。閱讀的速度神快,什麼都讀,小說讀最多,理論也讀,中文也讀,英文也讀。談過一次戀愛,用了四年療傷。直到遇到 J ,我多次把他寫進散文和詩,都給我神話了。

四十歲,我又回過頭看三十歲。當中因為生病,離職,花了好多年寫的〈毒藥〉,得了獎,遂有後來的“神話事件”。離台十年,和晃哥哥,J 、小宏宏 重遇台北,情誼不減。我如果對台灣還有依戀的,就是這幾個屈指可數的好兄弟,好同志。

四十歲,出了第一本書《古來河那邊》,完全是無心插柳,不知書市之險惡。寫作,只是業餘。出書,是意外。

剛過世的楊絳,網路上有許多“楊絳語錄”,有一句是說:

我們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認可,到最後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

“世界是自己的”,更直白一點“人生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因為,你後來都是一個人踽踽獨行啊。

所以,四十歲以後,驀然發現,身體是自己的,你要看顧他,他不在你身外,他就是你。於是,努力加餐飯,減脂增肌。我要和身體一起變老。

荒人,我的“戀人絮語”,幾乎可以背誦:

身體是件神聖的衣裳,是你的最初與最後的衣裳,是你進入生命亦是你告別生命之地,故而你應以愛敬的心對待它,以喜悅和畏懼,以感恩。”

我從來不像你以詩人身分自稱,像你寫的《請不要誕生一位詩人》,說的是自己。比起小說,散文,詩是和神鬼溝通的,幽冥界。對詩,詩人,我特別特別敬畏之。

在華語詩人這裡,二十五歲的海子臥軌自殺,他還來不及以詩見證“六四”,倒是在八九年初,他寫了“初雪”:
我站在元月七日的大雪中……

陽光下的大雪刺痛人的眼睛,這是雪地,使人羞愧

一雙寂寞的黑眼睛多想大雪一直下到他內部

另一位,更離奇,童話詩人顧城,先是殺妻,再自殺,他的詩,純淨中帶著殺機:
殺人是一朵荷花

殺了就拿在手上

手是不能換的

夜深了,先這樣。

 

邦尼

2016年6月26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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