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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大學老師和他的老師

想我大學老師和他的老師 《明報月刊》2017 年2月號·楊邦尼   偶爾想起我大學的老師——柯慶明先生。 我們那時私下暱稱柯老師為毛毛。毛毛老師見著我們時總是一臉鬍渣,中年胖,大框眼鏡,直白一點就是不怎麼修邊幅,頗有魏晉名士風。 大二,毛毛教我們《歷代文選與習作》,選文從三國魏晉文讀起,間中還有唐文和晚明小品。第一篇讀的是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奇怪欸,整個上下學年的課,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這篇,毛毛一字一句講,我就通篇把序文給背下來,至今我都還能背誦呢。毛毛無論唸詩、唸文、說話,不是標準的北京腔、台灣腔,是獨有的毛毛腔。說到激動處,會凸槌,口吃咬舌頭。 上毛毛的課很自在、自由呢(是「由」,非「冉」),可是柯老師交代的作業可不那麼自由,每週老師勾選三篇古文,學生自讀,兩本作業本交替用,作業要求:第一部分是生字詞的註釋,不懂的字自己查,主要是第二部分針對文章來寫,可以是純粹的讀後感,稱之謂「感想」。閱讀後,有個人的意見或異見的,稱「心得」。前者隨意,後者認真。整年讀下來的古文,還真的不少呢,雖然我沒仔細分什麼感想、心得。 《歷代文選與習作》,後面的「習作」則免,今人不作古語,倒是毛毛要我們寫白話作文。上下學期各寫一篇。毛毛用粉筆把作文題目大大的寫在黑白上:「我」。瞎米!我不是從小學寫〈我〉,中學又寫〈我〉,上了大學都大二了,還在寫〈我〉。不急,先聽毛毛「破題」: 不限字數,任何題材亦可。就是環繞著「我」寫。 作文不在課堂上作,回去慢慢構思,慢慢回溯,慢慢臨摹「我」的前世,今生,未來。 第一次覺得寫作文原來是和自己對話,我仿照袁瓊瓊的小說〈爆炸〉寫了一篇〈我〉交上,發回。哇塞,94分,聽毛毛說他打分的原則,這是最高級別的分數了。在寫作上,有了大大的鼓勵。 期末考,同樣很自由。兩大題,一題毛毛事先給題目,回去準備,另一題則是考試當天才知道。Open book! 是開書,不是抄書。此中有別,有高下。 我開始「愛上」毛毛。 舉凡毛毛開的課,我像毛粉絲那樣的一路追上。夜間部開《現代詩》你去修,為外文系同學開的《中國文學史》你去旁聽,中文所開的《中國文論》、《西方現代文學理論》你根本鴨子聽雷也去摻一腳。 毛毛偶爾上課會說起他的老師,讓我開始神遊起來。一直要到多年後,讀到毛毛寫起他的老師們,就更加神往。彷彿整個民國文人、學者就在台大中文系,先是歇腳、落戶、終老、埋骨: 「落戶與歇腳不過是時間的久暫之別,可是人的死生契闊皆寄寓於其間,能說不是大事。」(臺靜農《龍坡雜文·序》) 毛毛常提到的老師輩第一名毫無疑問是臺靜農老師。我生也晚,未及親見臺老師人之「美」和字美,毛毛形容: 「只覺得老師在寫板書時很用心,一筆一劃都認真而從容,(其實馬上就擦掉了嘛!何必那麼費心?)但是卻有一種令人說不上的「美」,正如他的人不是「美男子」的「美」……」(柯慶明《惜往的輝光》) 我想像,通過毛毛的鏡框,鏡框背後的眼珠子看到臺靜農老師,臺靜農的眼裡有魯迅,魯迅的身後有章太炎,章的背後有俞樾,俞樾考進士,閱卷官是曾國藩,「我當時想:『我看到的這雙眼睛曾親見過拿破崙皇帝!』從此,我的訝異未曾減過。」(羅蘭·巴特《明室》) 是的,「從此,我的訝異未曾減過。」我在毛毛的身上、文章裡,看到、讀到(彷彿他們就在眼前)的不止是臺靜農,還有還有: 鄭騫、屈萬里、戴君仁、毛子水、林語堂、殷海光、傅斯年、胡適、陳獨秀、魯迅、陳獨秀、梁啟超…… 民國在台灣已經漸成「幽靈」、「骸骨」,我在毛毛那追想「民國範兒」,宛如六朝,世說新語,廣陵散,從此絕,詩云: 老去空餘渡海心,蹉跎一世更何云?無窮天地無窮感,坐看斜陽看浮雲。(臺靜農〈老去〉)         Advertise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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