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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評:楊邦尼《刪情詩:在我手中微軟勃起》

詩評:楊邦尼《刪情詩:在我手中微軟勃起》(吉隆坡:三三出版社,2017) 《季風帶》2017年6月第4期,頁69-71 ◎速水信介(日本神戶)   共計一百四十一首無題短詩,每首都是工整的四行。   書封的詩人裸體近照和詩集本身一樣是近年作者「運動」出來的結果。當然可以很容易地聯想到日本小說家三島由紀夫的攝影集《薔薇刑》(1963)上的六塊腹肌,但是其內縮的姿勢也讓人想起在小說集《薔薇刑》(1990)內頁裸露自身的早逝台灣作家藍玉湖(1968-1991)。   有太多方法可以閱讀一本詩集。讀者可以恣意地從任何一首開始看,感受詩人楊邦尼「有意」自限於四行之內的文字巧思。有的是在極短文字中的俳句式靈感,有的是中文的語言文字遊戲,有的像是四格漫畫中的起承轉合段落。   一本在西馬出版的繁體詩集從「一月,台北冬晴」開始——這是一本描寫台北(以及在台北的某人)的詩集,詩人身處的半島退到背景甚至背景之外。而不時出現的台灣與台北的人事物地,則反映了西馬詩人旅台灣記憶的吉光片羽。作者在書末的〈鳴謝〉中提及其所引用的作者,除了「三把火」(即西馬旅台詩人木焱)與蔡明亮(東馬旅台導演)以外,大多不是台灣的作家就是中國古代的作家。這似乎說明了這本書大部分的內容依舊立足於自己在台北的閱讀,以及在台北——國立台灣大學中文系——的學習。值得一提的是,時不時援引《莊子》,以及文字遊戲、發音遊戲的玩法,似乎某個程度上師承在台大中文系開授莊子課程數十年,以聲韻學角度理解《莊子》文字遊戲的金嘉錫教授。   而看起來破碎的百餘首四行短詩,通盤看起來像是一串意識流小說,讓人想到詩人也自承引用的朱天文的中篇小說:「同志文學」的名著《荒人手記》(1994)。不時閃現的朱天文、白先勇等等台灣同志文學的引用及類似意象,似乎也說明了詩人將寫作「迴向」給台灣同志書寫。豐盈的慾望曾經發生在島上,現在的想望也投射在島上,相較之下,在半島時的慾望是乾涸的,只能藉由想像力讓自己濕潤,真個是「荒人」無誤。此書和《荒人手記》最大的差異是,《荒人手記》的主角愛上的阿堯在故事中喪命,而藉由主角「用文字頂住遺忘」貫穿全書的敘事,其形象甚為清晰;《刪情詩》中「我」所慾望的J則幾乎從頭到尾缺席。或者說本書之所以之成立,就成立在J近乎完全的缺席上;缺席的J正存在於除了文字以外的大量空白,其所不在即其無所不在。   有太多方法可以閱讀一本詩集。單從詩可以讀出詩人的性慾望、文字遊戲慾望。對照著書前後的序中故事,甚至是詩人的前作散文集《浮沈簡史》(雪蘭莪州:大將出版社,2015)中關於台灣的部分,則能更清楚窺見濕潤的台灣,隱然相對於同樣霪雨卻讓詩人慾望乾涸的半島。若再對照到以《荒人手記》為首的台灣同志文學作品,則可以像解謎一樣去找尋作者真正的符指。詩集標題的「微軟勃起」指的似乎正是:看似短小的文字的意象,不斷琢磨、不斷推敲、不斷摩擦、不斷膨脹,最後終將脹滿每張空白的紙面。   是一本詩集,也是一本解謎之書。慾望本來也就如是:迷幻如詩,曲折如謎。   Advertise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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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貢輕旅行之 Uber Motor

西貢輕旅行之 Uber Motor 《明報》月刊 2017年8月號·楊邦尼   我喜歡西貢,勝過胡志明市。 想想把《西貢小姐》說成《胡志明市小姐》能聽、能看嗎?一個美國大兵在準備離開西貢的「最後一夜」愛上妓女的故事,換成愛上「胡志明市先生」怎演得下去啊! 這次,一樣是背包旅行,我搭廉價航空,不想為行李再花個二十公斤的 托運費。我把背包和手提包限制在七公斤以下,背包太輕,讓我小焦慮。心想那麼輕的包包會少帶什麼嗎,換洗的衣服夠嗎,這個不帶嗎,旅途上會用得到嗎,要出門了,真的不帶《寂寞星球》嗎,我幾次的中印半島旅行全靠它,柬埔寨、寮國、泰國,這次是越南,決定大筆一砍,相機不帶,書不帶,旅行就是閱讀。 智能手機成了最重要的裝備,到西貢機場立刻 換 sim 卡 連上4G 網路,GPS,景點,路線,呼叫 Uber ,拍照,上臉書,全靠它。手機就是柏修斯腳上穿的帶羽翅的涼鞋,輕盈飛。 莊子是背包客的祖師爺,他說:「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前者是一日遊,中者是數日行,後者是數月旅。我是小旅行,輕裝上路,我不要身上掛滿「鈴鈴噹噹」的物品,莊子深得輕旅行之道理: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 我的西貢旅行是這樣開始的—— 最讓我崩潰的是動輒上萬的越幣,我在西貢機場一下機以新幣一百五換越幣,有點數不清,共換得兩百四十餘萬,哇靠!這一生沒有手握那麼多的錢,有點不知所措。在接下來的幾天,我常常患得患失,我有給錯錢嗎,對方有誠實找對錢給我嗎。對方要兩萬,我給兩千;要兩千,我給兩萬。 我住在范吳老區,從機場有直達的巴士,背包客匯聚,雜沓,市井,地攤,傳統市場,教堂。總之,就是方便。市區重要的景點,從這裡步行大多都可以到達。 下了機場巴士,打開 GPS 尋旅舍去。第一次見識傳說中的摩多車大軍如海嘯襲來,車比人多,沒有交警,交通燈參考用的,全憑本能,過就是了,別老是左看車右看車,不然你永遠過不了,千萬別突然停在馬路上,這樣反而會給撞上。 小提醒,別一邊走路一邊看手機,摩多車劫匪超利落超無影無踪。後來在旅舍和一位來自上海的小伙子聊天,他說第一天剛到西貢手機就被搶了,遊興全沒了,借旅舍的網絡訂了提早回程的機票。我說啊:「旅遊書和網站都有提醒別在路上低頭看手機,要是我手機被搶的話,比身家性命還沮喪、難過!」 Check in 好住宿,換涼鞋、卡其短褲、背心,斜肩包,開始我的西貢輕旅行。 膠囊旅舍就混居在西貢市民的住所,一出旅舍,市集聲哐啷噹啷,還有不絕於耳的摩多車,路邊攤,賣法國麵包的、賣冷熱咖啡的、開個小舖有針車修補衣服的、水果蔬菜的、新鮮活潑的鰻魚。 西貢的第一印象:鮮活,雜混,「西北夠力」。 在接下來的幾天,我全都用走的,從一出旅舍就走,走到天黑。離旅舍老遠老遠的,我打開 Uber,四周都是Uber Motor,我試著呼叫,馬上接上線,顯示來車中,好神奇哦,我要乘 Uber摩多車 穿梭在西貢的街市回旅社呢,價格三萬越幣。因為路上摩多車實在太洶湧將人淹沒,Uber 摩多車司機好不容易找到,我們像 ET 那樣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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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够力的〈麻坡华语〉

西北够力的〈麻坡华语〉 《南洋商报》2007年6月15日·楊邦尼   在谷歌的搜寻器上打上“麻坡的华语”,只花0.37秒出现近5万个相关词条。我第一次听见〈麻坡的华语〉(下文简称〈麻〉)是在学生的手机上,以为那又是学生无聊带点黄色鄙俗的恶搞。直到自己在网路观赏〈麻〉的MV后,会心一笑,随之而来莫名的感动。我们当然可以很简单的把它视为网路、手机、流行娱乐次文化,嗤之以鼻。可是,它感动人,和读经典、看小说不分高低,本文试着分析在〈麻〉爆红背后幽微而现实的大马境况,和它的文化蕴涵。 什么是“麻坡的华语”特色,它有别于北京、香港的普通话,台北的国语,狮城的华语,一言以敝之,它是“啰惹”杂烩的语言现象,请容许我引〈麻〉MV中出现各种语言如何杂处而激发对在地语言的嘲笑、戏仿、肯定与嘉许:“我不是 hip-hop kaki”“ 里面有很多海南auntie可是没有kopi”“ 麻坡的语气西北有力”“ 他们的样子有些长的有一点geli”“ 看到很多阿瓜站在路边跟你beng kiss” “去KL学人讲广府话”(〈麻〉中还有许多民间的“秽语”,避免不必要的争议,故不引,而我恰恰觉得这是〈麻〉语的生命特色)。 〈麻〉的文字和主流马华文学的文字没法比,它口语、煽腥、低俗,听在大中华意识人士的耳里,它不符合汉语规范、是中文的污染,可是,如果撇开对语言、文字想像的洁净观,〈麻〉的语句是市民的、大众的,它直接宣称语言的政治立场:“语言没有标准性,只有地方性”,这个标准和地方揭示了中央和边界的语言张力。只要看看历代文字的更迭,其动力无不来自民间:《诗经》、《楚辞》,汉乐府,宋词元曲或明清小说。如果我们以北京语为全球华人的标准语,〈麻〉语是不忍卒听的。 〈麻〉中的华语口音很大马,可是同样是大马的华语口音,也有东西、南北的差异,比如新山人和雪隆地区的华语在我听来很明显的不同,更别说怡保或槟城了。〈麻〉语不仅再现了大马语言的多元、驳杂、混种之外(语言生命之所在),它生动的描绘了麻坡华人的日常食色所见,它的现实的意义就在此,通过MV的画面,观者无不赞叹,对,就是这副模样和无奈。 试看〈麻〉中的社会众生相:“这个地方除了三个大民族再加上mangkali/还有世界各地的外劳都会聚集在这里/附近有很多工业区礼拜的时候很够力/这些外劳都会全部一起挤来市区/去爬楼梯叫鸡去买盗版VCD”“ Tanjung喂老猴还有麻桥可以钓鱼”。如果说蔡明亮的《黑眼圈》是以艺术化静止的摄影机镜头揭露大马的窘境,那么有留台背景〈麻〉的作者黄明志以流行媚俗和现代传播工具,手机,网路,散播他对地方、家国的个人观点,直抒胸臆,无所谓高雅,通俗,只有现实荒谬的境地。他不自卑,不外求,一再强调麻语就是不同,在全球华语一统的大潮流下(比如各地的孔子学院或汉语水平考试),麻语一方面嬉笑怒骂,二方面也重新思考在地的殊异性,学术一点的用语叫身份认同,辨识。 我为〈麻〉叫好,它翻转方言为中文所用:西北够力,也许那天就编入最新版的汉语大辞典,因为大马华人嘴巴讲的是道地的“麻坡的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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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水」看《分貝人生》】

【「缺水」看《分貝人生》】 @ 楊邦尼 五顆星推薦 陳勝吉的首部劇情長片《分貝人生》說的不是“貧窮” ,而是“存在”。 進入電影討論之前,讓我們看看米蘭•昆德拉怎麼說”存在“,他是從海德格那裡說起的: 海德格用了一個極為著名的公式概括了存在的特徵,那就是“在世界中”。人與世界的關係不像主體與客體,不像眼睛與圖畫的關係,甚至也不像演員與舞台背景的關係。人與世界聯繫在一起就像蝸牛與它的殼;世界是人組成部分,它是他的維度,而世界變化著,存在(在世界中)也隨之變化。(《小說的智慧》,頁44) 讀這篇文章,如果你還沒看過電影,可以打開YouTube ,鍵下《分貝人生》主題曲《漂流Drifting》,當背景音樂。《漂流》沒有出現在電影畫面中,它是在電影結束時伴隨劇組人員字幕一起出現,歌曲和音樂在電影的正文是空白,是缺席,是無聲。 好了,我要進入電影的正文,電影是影像的流動,德勒茲說的 影像即時間。我們再把影像還原成“文本”(text), 編絲連綴,拆之,編之,成意義與異議的蛛網。 電影缺水,現實缺水。 電影開始是男主角阿強(陳澤耀 飾)爬上tangki (水槽),手裡拎著幾個寶特瓶,五歲的妹妹在底下喊哥哥。待阿強進入黝黑的水箱,偌大的水箱沒有半點水。 久旱,缺水?水源受到污染,制水?電影沒有交代。 阿強騎著摩多車載著妹妹去找水。 看到這裡,現實的缺水進入到“超現實”——不合理,荒謬的時刻,兄妹倆躲在商場的廁所“偷水”回家。 (省略,不劇透) 這是一部「缺水」的電影,電影快結束時,下起雨,阿強載著媽媽在路上,他們要開向哪裡呢? 回到阿強,電影的主角,他就是昆德拉說的“蝸牛和殼”的存在——近乎荒謬的,荒謬是電影的主旋律——精神失常的母親(張艾嘉 飾),剛過生日六歲的妹妹就是阿強的殼,揹著。它們(媽媽和妹妹)是他阿強的維度,世界變化著,存在在世界中的阿強也隨之變化。 所以,這一部“存在”的電影。   【Salah 的《分貝人生》】(二) 《分貝人生》將主角阿強的一生用兩天一夜的時間呈現。這是一部salah 的電影。 也就是我上貼文說的 阿強是蝸牛 揹著殼,殼就是他那個失常的母親(張艾嘉)和 剛過完生日的妹妹。 失常的母親 和 沒有”報生紙”的妹妹,這是第一個salah 。母親為什麼失常,妹妹為什麼沒有報生紙,電影沒有交代。觀眾大概可以揣測 母親的失常和妹妹的沒有報生紙有關。 沒有報生紙,就沒有身分。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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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诵读之必要 ybn   朱自清有篇短文〈诵读教学〉,谈的是民国时期学生“国语作文”程度低落的现象,于是他提议:“学生该让他们多多用心诵读各家各派的文字,获得那‘统一的文字´调子或语脉(或文脉)”,在〈论诵读〉文中指出:写的白话文更不等于说话。写和说到底是两回事。文言时代诵读帮助写的学习,学写主要得靠诵读,文言白话都是如此,单靠说话学不成文言也学不好白话。 朱自清的论点今日读来甚有同感。我自己接触小学、国中、独中和狮城华文,起码在我们的华文老师中没人谈起“诵读教学”,更多是“纸上教学”:生字解释,文言翻译,拿手术刀解剖句子与短语分类等等,诵读教学是那门子的华文啊! 我教一位狮城学生0水平华文,开始时,他写起作文“磕磕绊绊”,我改弦易辙。 朱自清教那一代的“民国人”早已为学生诵读篇章:诵读是一种教学过程,目的在培养学生的了解和写作的能力。由教师范读,学生跟着读,再由学生自己练习着读,有时还得背诵。 几堂的诵读练习,学生的作文就比先前的顺畅了。然而,别把诵读和朗诵混淆,前者是“读”,后者是“演”,中小学的各种华语诗歌、演讲比赛,是铺张、夸耀式的演,和写作沾不上边,有时听了起鸡皮疙瘩。 中国旧式学堂有着诵读教学的传统,诵读历代经典古文,从战国散文到唐宋文章,千古名文背它几篇全文不为过。中文系教授要我们背〈前赤壁赋〉,台湾同学很多高中时候就背过了,我赶紧恶补,后来遇上喜欢的古文诗词和系友比赛背诵,从庄子的〈逍遥游〉背到〈兰亭集序〉。 至于现代诗,从徐自摩的〈再别康桥〉背起,边走在椰林大道念诵〈一棵开花的树〉……我们离诵读中文越来越远,华文老师感叹学生作文不忍卒读,重拾诵背中文之必要,以“身”和“声”示范,学生的写作自然进步了。     《星洲日报》2009年5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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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 華文獨立中學 新编高中华文课本目录

新编高中华文课本目录  馬來西亞董教總全國華文獨中工委會課程局編纂 高一上册 单元 主题 课文 必读 选读 一 散文 (写人叙事)   让生命舒展如树   一、梁实秋《记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讲》 二、何乃健《让生命舒展如树》 三、归有光《先妣事略》 四、方苞《左忠毅公轶事》 五、海伦·凯勒《我的老师萨莉文小姐》 √ √ √ √             √ 二 现代诗(一)   流放是一种伤 六、余光中《乡愁》 七、郑愁予《错误》 八、舒婷《致橡树》 九、温任平《流放是一种伤》 十、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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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大學的老師——方瑜先生

想我大學的老師——方瑜先生 《明報月刊》2017年5月號·楊邦尼   方瑜老師傳說中台大中文系有三大才女之一。愛屋及烏,因為喜歡老師,凡老師開的課又一一的選修和旁聽:文學概論、杜甫詩、李商隱詩等等。 先從《歷代詩選與習作》說起。 那是大二的必修課,課本用的是戴君仁老師的《詩選》,不是從《詩經》、《楚辭》教起,直接跳到漢詩,而往往老師教的第一堂總是印象最深刻的,比如金嘉錫老師開的《莊子》,我坐在文學院課室的最後一排,老師的聲音幽幽遠遠的又是古無舌上古無輕唇古音希兮聽得我一愣一愣的,只記得黑板上老師劃了一個大大的圓,金老師說莊子就是一個圓,只上了一堂金老師的《莊子》,從此逍遙、夢蝶去了。 詩選第一首詩上的是項羽的〈垓下歌〉,歌曰: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第二首詩是劉邦的〈大風歌〉: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老師前後講兩首詩,楚霸王和漢王二人性格躍然紙上如在目前。相比於劉邦,老師更愛霸王,用「超級巨星」形容之: 每次重讀楚漢相爭的連場好戲,總覺得項羽是當時並世雄傑最亮的「星」!從二十四歲登上歷史舞台到三十二歲自刎烏江,項羽將足夠燒完長長的一生的光與熱,集中在這短短八年中焚盡。就是這種一點不節約能源、往而不悔、縱情揮灑的豪奢,讓當時、後世的「觀者」都目眩神迷,心神俱醉。 台下十九、二十歲的我們想來是後世觀眾,聽方老師講項羽,如痴如醉,彷彿老師不是講項羽,而是說她自己,項羽的才情、性情就在台上鋪展上演,老師說她讀到〈項羽本紀〉「天亡我,非戰之罪」走在椰林大道上頂著頭淋雨,瀟灑,豪情,那是青春的方老師愛上的項羽: 項羽任情潑灑的是年輕人一往不悔的青春之力,劉邦斤斤計較的則是中年人成敗得失的機心。 老師的一字一句,一言一語至今影響我喜歡項羽甚於劉邦呢。一往不悔,青春之力,多麼的令人神往!, 方瑜老師的老師臺靜農先生也常常在課堂上被提起,我輩只能揣想那個「昔往的輝光」,在後輩聽起來像六朝,我們只有追想。後來又在柯慶明老師的文章提起臺靜農先生和方瑜老師的師生情,那是台大中文系的「黃金印刻」年代,多麼美好的「神話」啊! 自系主任臺靜農先生以降,如戴靜山、鄭因百、王叔岷、俞大綱、張清徽、葉嘉瑩諸先生皆有詩集行於世。但在我們同學一輩中,卻只有方瑜教授一枝獨秀。……我們簡直驚詫於它們如何可能如此韶秀,又如此老成;幾乎無法想像那是大二學生的手筆!難怪後來在同學中能和台靜農先生以詩作唱和的只有她,真不愧是臺先生的得意門生。(柯慶明〈方瑜《不隨時光消逝的美——韓魏古詩選》〉) 和其他中文系老師「死氣沉沉」的課比起來,方老師的課有趣多了。有趣是因為老師不照本宣科,有趣是因為老師總能出入古今橫貫中西,從希臘神話到尼采到羅蘭巴特,從莊子到陶淵明到王國維,詩文在她口裡就是當代,她「復活」了死掉的文字以及人。 也常常因為老師在課上提到某某詩人,某某書,下了課遂又找來看。我一口氣把普魯斯特七大冊的《追憶似水年華》讀完還真的要拜方老師的推介呢,那是她在《李商隱詩》的課上提到的,李商隱和普魯斯特同樣執迷於記憶,氣味,顏色,異代蕭條而同時。 方老師第一次在夜間部開《李商隱詩》那可是年度盛事,普通課室三百人的大講堂擠滿了人,選修的,旁聽的,系內,系外,校內,校外,有種「群賢畢至,少長咸集」的感覺,就是各路人馬都來聽的意思。 同樣令人深刻以致你後來沒法忘記的是方老師在正式進入《李商隱詩》之前以一首義山的五言絕句就立刻捕捉到詩與詩人的魂魄: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天涯〉) 短短的二十個字,老師說李商隱一生追求的美麗與哀愁就凝凍在字裡,這裡有聲情之美,有意境之美,即使在跌宕與落魄處仍有美之姿。 老師的考試都是開書考,兩題,不問細處,問大處。在方老師眼裡,詩與詩人怎麼分開呢,沒有那樣的現實處境是寫不出那樣的詩句的。 我們從漢詩讀起,到漢末的古詩十九首那簡直是「一字千金」。詩,只讀到唐初,整個上下學期的課就結束了。後面的盛唐、晚唐、宋詩,來不及,來不及,像青春那樣匆匆,留待我們往後自己讀。 後來,老師出了一本《不隨時光消逝的美——漢魏古詩選》,大抵就是她上課的「實錄」,這麼多年過去了,想起方瑜老師的課就是一部「不隨時光消失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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