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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同志的安樂鄉或烏托邦

台北:同志的安樂鄉或烏托邦 《明報月刊》·二○一二年十二月號·楊邦尼   白先勇的長篇小說《孽子》一九八三年成書,描寫七○年代台灣男同性戀青春鳥聚合離散的情愛故事,兩個主要的場景分別坐落在台北新公園(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的「黑暗王國」,另一個是位於南京東路的男同志酒吧「安樂鄉」,一方面有所指,一方面又是遊移的能指。 一九九四年,朱天文以《荒人手記》獲第一屆時報文學百萬小說獎,敍述者是一位年屆四十的男同性戀,描寫他在台北見識聽聞的同志情色眾生相。同一年,《島嶼邊緣》雜誌第十期譯介「酷兒Queer」。孽子,荒人,酷兒指稱男同性戀,亦可看出不同世代對於同志命名背後的社會嬗變和角力。 二○○三年第一屆台灣同志大遊行在台北舉行,近三千人參與。自此,台北作為台灣或華人地區能見度極高的同志朝聖地,像荒人寓言那樣的「航向色情的烏托邦」。 台北究竟是同志的安樂鄉還是烏托邦,讓我們沿着剛剛落幕的第十屆台灣同志大遊行路線走一趟,同志的前世、今生和未來的路徑圖,逃逸線,狡兔何止三窟? 二○一二年十月二十七日,第十屆台灣同志大遊行在台北市總統府前的凱達格蘭大道舉行,英文名稱是Taiwan LGBT Pride Parade,包括了女同志、男同志、雙性戀、跨性別等等,更能彰顯同志大遊行的多彩雜種繽紛的本質,六色彩虹旗的意義就在於此。 十月底的台北秋陽像春夏的明媚晃漾,中午在捷運站出口開始匯集各路有備而來的人馬,舉標語、扮裝、帶自家狗狗的,團體、情侶、個人,魚貫前往凱道,因為秋光嬌麗,又逢第十屆,破歷屆人數,計有六萬多人參加遊行。遊行隊伍下午兩點兵分二路沿着北市南北路線前行,並在主要路口設置了「十光隧道」的布條。歷史需要回顧,駐足,然後才又跨步前進,藉由這十多年的同志事件,我們看見同志安樂鄉或烏托邦的建構,搗毀,反挫,成形如幻夢。我以為這才是台灣同志運動之於華人地區或城市的重要意義,安樂鄉或烏托邦從來就不是從天而降而是不懈的抗爭、想像加打造而來的。 一九九六年台灣首次公開男同志婚禮;九七年警方在常德街惡意臨檢;九八年一位青少年同志自殺新聞,促使「同志諮詢熱線」成立;二○○○年女性化的葉永鋕遭校園性別暴力;二○○三年晶晶書庫從香港進口男同志情色雜誌遭地檢署扣押起訴;同年台灣首屆同志大遊行;二○○四年農安街警方愛滋侵權,感染者身份曝光,導致一人跳樓輕生;二○○五年兩名同志接吻時遭人丟石頭砸傷,警方不理;衛生署將男性間性行為列入「永不得捐血」;二○○九年同志大遊行前,反同志教會與民眾舉辦「反同志大遊行」;二○一○年屏東女同志伴侶為愛亡;二○一一年中小學的性平教育受阻;二○一二年首次女同性戀公開婚禮,以及凱道萬人擁抱,「婚姻平權,伴侶多元」。 每年秋天台北舉行的同志大遊行,像狂歡節,歡愉悅虐、敢暴露淫、妖冶誘惑,我們看見各種易裝移位的性別,同志的身體叫人看得眼花繚亂又心花怒放,熊,猴,媚,野,羞,嬌,陽剛,陰柔,……不在暗櫃,而是陽光下現身,獻身,以及陷身人流中,那些原本只在黑夜如秘密甬道的地下球莖一一浮出白天的地表,pride parade,大剌剌的高喊口號,可是一旦遊行結束,第二天穿為人裝,一切「打回原形」,低調,隱身,在「安樂鄉」,在暗夜繼續「航向色情的烏托邦」? 於是,我們重讀白先勇的經典小說《孽子》,不得不佩服白爺爺的洞見,他的文字回到過去,延續現在且指向未來的光景、暗影,與罔兩: 「在我們的王(或亡)國裏,只有黑夜,沒有白天。天一亮,我們的王國便隱形起來了。」 「在這浮面的繁華喧囂下,我們的新窩安樂鄉卻隱藏得非常隱秘,不是我們的同路人,很容易便被隱瞞過去。」 台北就是當代華人同志圈的慾望城國,安樂鄉,烏何有之鄉。 Advertise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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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興街

長興街 《南洋·商餘》·楊邦尼·  2012-03-01 13:54  台大長興街男生第七宿舍,我在這裡住了四年。樓前的阿勃勒樹長得更加蓊鬱蔥蔥。 我大學宿舍位於長興街。長興街很短,是條宿舍街,從舟山路算起,跨過繁忙的基隆路和高架橋,到方蘭路,長約三百公尺。偶爾寄家信回馬,爸爸問宿舍在街上,不是很吵嗎。長興街不吵,請隨我再走一回我大學的上課路,從街尾男生第七宿舍走起,或步行二十分鐘,或騎腳踏車十分鐘,長興街,經舟山路到椰林大道的文學院課室,大學之路,迂迴,曲徑,坑絆,到康莊,或走兩步,退三步,反正,青春是允許跌倒再爬起來,抖抖衣袖,復又趾高氣揚,睥睨天下吶。 長興街靠基隆路這頭,有男生第一宿舍,男三,男六,男八,還有日式庭院深深的教員宿舍,直到街尾的男七。我住男七舍,四樓,427室,正對著蟾蜍山,那裏是一片青冢,秋天,山坡上麥浪色芒草依依,以及錯落分布的矮房,後來才知道那是空軍眷村和墓地,生死交界。 一住四年,從怯生生的菜鳥,到老神在在的老鳥。大一,結束海青會六個星期的偽軍訓集訓,趁還有一個月開學,到學校大門,今日的臺大誠品,地下美食街,鐵板燒打工,早上十點到晚上十點,年輕的身體不知勞累為何物的,一個月下來有一萬多臺幣,足以付一學期的學費。 大一室友,念大四的大馬學長,土木系;來自基隆的本地生,挺厲害的,電機系,直升電機所;另一位,大二醫學系。我的室友們,個個是翹楚。在寢室,我只有安靜的份,念電機和醫學系的,每天回到房間,都在K書,那可是臺大最頂級的科系,怎可馬虎。大四的土木系學長,開始在校外兼差,那時臺北捷運正在開挖,像是當監工或實習之類的。 男一舍老舊,四人一房,人口密度高,約一千多人。木制的床,衣櫃和桌椅,色黑而沈,墻外爬滿長春藤,總是停滿歪斜傾倒的腳踏車,在眾男生宿舍中卻又是人氣最旺的舍區。每棟男舍地下室福利社,有電影播放室,從下午三點開始,輪番播放至淩晨,令人屏息A片時間,男生宿舍看A片不稀奇,校門口的女生第一宿舍集體在交誼廳看,和男生對著嗆,那才是頭等一的大事。晚間十點,男一舍底層福利社,人群攢動,宵夜,電腦修理,撞球,兵乓,哈啦,宿舍夜晚,愈晚愈精力勃發,夜未央,欲望在蠢蠢騷動。 夜未央,在頂樓看燦爛燈火。男八舍,新穎,樓高七層。門前兩棵大王椰子挺立,在莫名焦躁的夜晚,登上天臺,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底下就是基隆高架橋,遠眺敦化南路的辦公大樓,灰藍玻璃帷幕的遠企酒店。男八舍這邊緊靠大馬路,轟隆的汽車聲呼嘯,街頭另一邊,男七舍,倒像是男生宿舍的邊界,靜,幽深,和山和墓,相望。 十年後,我再回到長興街,男八舍旁建起一棟更高的大樓,研究生宿舍,還有地下停車場哩,宿舍區成了商圈,咖啡,美食。我和友人像路過的踽踽老人,指指點點,說這裏從前是怎樣怎樣,路口有賣早餐的,蛋餅,油條,豆漿,還有雀榕樹邊的土地公廟。唯一不變的,阿勃勒樹長更高,更茂密。夏天,開滿成串小碎黃花,我們昵稱是風鈴花,風吹過,花瓣隨風落下,叮叮鐺鐺,蕩啊蕩,心恨恨地,荒。 長興街的夜最美,特別在下過雨的,三月夜,誘惑的街,空氣中飄浮七里香,夜晚上方瑜老師開的《李商隱》課,就一路背著剛聽過的詩,在暗香浮動中,走回宿舍,或唸著舒婷的詩,殘月,像一片薄冰,漂在沁涼的夜色裏,你送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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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午後,文學野宴

臺北午後,文學野宴 《南洋商報•商餘》•楊邦尼•2011/9/8   我將原本進入決賽沒有得獎的作品,冷凍半年,轉成繁體字,參加臺灣中國時報文學獎,沒有看獎金多少,投了就投了。作品寫成後,自有它的命運,操不在我。從文學評審,到文學品味,形式與內容,說文學超越時空,又時時制約於時空與人事,可是,對於寫作者,他只是寫。寫是不及物動詞,寫沒有受詞。寫自身就是目的。 9月的半島黃昏,陽光毒辣,接到臺北來的電話,恭喜我獲得散文首獎,囑我將電子檔和個人資料盡快電郵,趕著要刊登畫插圖編輯云云。我嗯嗯的回說好的。 得獎消息公布後,我低調低調不主動與人談起,除了家人,一兩個身邊友人,不足為外人道。我2009年回臺北晃了大半個月,沒想那年底要出席頒獎禮嗎,每一次的出行,我總是總是最最後一分鐘決定。我從來就是隨興走,盡興歸,我不是那種善於計劃的人。何況旅行,寫作和人生。 最後決定了。那就赴臺領獎吧!年底假期飛臺北的機票吃緊又貴,回程亦未定,或許一個星期,兩個星期,總之在一月開學前回來。 2010年12月11日,午後兩點,第33屆時報文學獎在臺北市長官邸藝文沙龍表演廳舉行。作為臺灣兩大報老牌文學獎之一,文學獎的力道看似消減卻又在各校、各縣市,以各種名目、類型、組別、年齡在舉行,不完全估計全臺一年內有200個大小文學獎,臺灣在華人地區寫作的密度和文學創作遠高於中港馬新。偏安東海之邊的福爾摩沙,宛如南朝,對岸烽火滅文滅族滅宗的時候,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文學獎在70年代動蕩舉行。 時報人間副刊寄來了請柬,是幾米的畫作,題為《光芒,繼之以鋒芒:2010年時報文學頒獎典禮野宴輕飲食小聚》,我邀請了晃哥哥和在政大念書的學生垂華出席。 人間副刊要求得獎者每人帶一份“輕食”出席,我準備了斑斕葉千層糕,裕全則是太平香餅。市長官邸很小,是一棟日式木制建築,樓矮,四周有高大蒼郁的老樟樹,出席的作家有像科學怪人的南方朔,詩人席慕蓉等,儀式簡潔,評審作家致辭,隨即頒獎,團體合照,便移步到庭院野宴。 這天的冬陽琉璃,前幾天入冬的第一波寒流來。搭了帳篷小舞臺,有音樂人彈吉他唱民歌,L型長桌上擺了各種野食:炒年糕、雞腳凍、黑糖蔴薯、提拉米蘇、白雪酥、竹山蜜番薯、壽司拼盤、蓮藕涼糕、弗羅倫斯燉牛肚、洛神花果凍、酒香油飯、黃金起司、新鮮水果盤、熱咖啡,茶和紅酒…… 我和席阿姨拍了照,畢竟《無怨的青春》、《七里香》是我初中詩歌啟蒙詩集。人間主編楊澤戴了鴨舌帽,卡其色外套,背斜肩包包有點“痞”的味道,私下說了近年文學獎生態的秘辛,我後知後覺,狀況之外。 冬天的太陽很快西斜,院子裏日光挪長,讓人想起巴黎印象畫,雅士淑女一幅布爾喬亞的姿態與神情,野宴吃喝近一個多小時,我喝了紅酒,有點酡紅,彳亍在文學野宴的小徑上,風吹落葉,人影晃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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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花博,夢想角落

台北花博,夢想角落  星洲日報/言路‧作者:楊邦尼‧2011-02-21 20:20 和上海世博比起來,單單園內的中國館一天的參訪遊客可達5萬人;彼岸的台北花博,去年11月6日開幕以來,共4個園區,遊客多則7萬,少則兩萬,14個展館中,夢想館、養生館、真相館和故事館,需領預約券,管控入館遊客。如果說上海世博展現的是中國官方的硬實力,台北花博無疑彙集了台灣民間的軟實力。 我以為抵達園區已夠早,8點園外已排滿等待入園的遊客好幾千人,準備9點開園,飛快速度到夢想館領預約券。10點鐘不到,8千張夢想館預約券派完。我錯過了園區最夯的展館,集台灣IT科技之最,夢想館內沒有一朵真花,藉著科技,花、人和自然做了最親密無邪的互動。 一早就錯失了夢想館,我在新生園區游晃,它是將原來的新生公園改建,保留成片老榕樹,老樹是地主,場館繞樹而建,於是,從夢想館、未來館到天使生活館(簡稱新生三館)低調隱身在樹叢和滿屋頂的綠草覆蓋。三館匍匐在地,不張揚,謙卑的和樹林綠地同呼吸,綠建築的最佳典範。悻悻然的,又不捨,在夢想館出口,一堵牆,爬滿薜荔、常春籐,開一扇窗,石頭上坐著幾米設計的小男孩,夢想與現實在牆裡窗外相遇。 與中國大陸動輒上千年的歷史古都相比,比如緊接台北之後的西安花博,800年建都史的北京,台北城佈滿的是歷史屈辱與流離,清政府割讓台灣,50年日本殖民,1949的“民國”倉促遷台,“反攻大陸”成夢幻,遂偏安海島。台北市容之所以紊亂無序,最常見的頂樓加蓋鐵皮屋,鐵花窗銹跡斑斑,巷弄或人行道停滿摩哆車,大抵和當年一心想“反攻”的心態有關,這裡不過是暫居,未想長久居留。 歷史迂迴,台北成了中國的代稱。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四維、八德,一個具體而微的中國在台北棋盤的道路和蜿蜒的巷子裡。當我們在比較華人城市的面目,諸如上海、香港或新加坡,台北歷史處境的難堪或許就在無數個有光或暗影的角落裡安身,並且完成各自的夢想: 落戶與歇腳不過是時間的久暫之別,可是人的死生契闊皆寄寓於其間,能說不是大事。(台靜農《龍坡雜文》) 從花博園區幾米的夢想劇場外的夢想角落,它太不起眼,需要安靜與不急躁的遊客和人發現。又比如,在台大公館,在高架橋疊起的基隆路上,一處小坡,有康熙年間倚山而建的古剎“寶藏巖寺”,老兵落戶而形成倚山聚落,2010年老舊社區化身為國際藝術村,藝術家進駐、藝術活動在老樹下演出,《紐約時報》評為台北最具特色的景點。 在台北花博熱鬧的賞花與奼紫嫣紅的場館裡,還有許多安靜的夢想角落。而這,正是台北美麗與幽深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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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米·夢想角落

2010年11月13日,我以為自己起得夠早,達到花博新生園區,滿坑滿谷的人,等候入園。我錯過的《夢想館》,卻在館外,遇見幾米的“夢想角落”。無心的,反而令人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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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之書

青 春 之 書 《南洋文藝》•楊邦尼•2010年10月12日 離開臺北之前,我和阿晃約好一起去101看高樓煙火。慶祝我們10年未見,情誼未減,我和阿晃說,不要再晃10年,少年安得長少年啊!青春,我們在10年間數算青春在文字罅隙間流逝,又借著文字留存,或還魂,回陽,如牡丹開。 每次的出遊總是一時興起,說走就走,一張來回機票,或長途車票,再窮,用克難接駁方式抵達。我人來到沒有中文譯名安達曼海的一個小島,像李維斯陀《憂郁的熱帶》航行在赤道無風帶,沒有時間,沒有空間,給阿晃發了英文電郵,說大致的位置,在旅途上,一個人。有好幾次,只在出門前一天,或幾個小時前,稟告父母,免過多的叮嚀與嘮叨,夜裏出發,不帶手機,放心,我會安全回來。 阿晃回道: 想到你,不禁讓我慚愧。你用這樣瀟灑的姿態旅行去,而我總被自己困著,沒離開臺北。前陣子,完成了一件工作,想放自己三天假,坐慢車環島,結果工作完成後,臺風來了,鐵路斷了,連捷運都成了水底迷宮。這悲哀的臺北,是連公館都離不開了。 我們采采的青春,都記在文字裏。冬,晃哥哥夜訪,敲門,這夜好,天上月清清明明,邀我一道出去走走,遂穿一件寶藍絨質外套,夜有暗影浮香遊動。直到我們都有了歲月的多年後,才想起,那夜,蘇軾不是早有經歷: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 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 我們沿著基隆路的巷弄走,一旁是工技學院,後來的臺灣科技大學,和臺大緊鄰。我偶爾騎著腳踏車到工技學院的餐廳吃飯。在日記裏,那晚的氣溫,15℃,夜色如水,步履慢,兩個人像是輕輕的嘆著起,無來由的愁緒,阿晃那時輕松的就考上研究所,住研究生宿舍。我搬出男七舍,在學校附近,無心覓得一間小房,原是空軍眷村,蟾蜍山下,上有一片青冢,一直延伸到我昔日男七舍辛亥路,秋天,從四樓憑窗或天臺看芒草依依。在學校住宿期滿,我毫無頭緒遊逛公館在商店騎樓柱子見一張紅色招租小紙條,上面寫著,清幽雅房,近公館,我按地址,即找到,越羅斯福路,轉基隆路,大安分局巷子進去,民族國中,墨綠青山,119巷,10弄,右拐,上小坡。 小宏宏羨煞我,在鬧區,轉街角,無車馬喧,我們的桃花源啊。 窗外是臺北在臺風裏,編號20,中度。微微的天涼,不絕於耳的雨聲。室內沒開燈,就著天光給你寫信。CD放著Kennedy的 Solitude。覺得一年中,也只有這個季節,這樣的溫度,適合把音樂配著一個風幹的身影,下咖啡。 不過這幾天,心裏漾著莫名奇妙的愉快。說是秋天,卻像發春一樣,呵呵,也不為了誰,不為了什麽事,我想這樣很好吧。欣欣有自臧之意,也還能對所謂生活這回事,載欣載奔。也許20歲代的最後數十天裏,我還可以說,嘿嘿,還有點年輕的樣子。 我和阿晃眼看著青春的蠟燭兩頭燒,無力停駐,用頹筆或鍵盤一次次寫下敲打燒過的青春烈焰,回過頭看時,那痕跡歷歷斑斑,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紅燭賞殘花。余光中的詩,掉頭一去是風吹白發,回首再來已雪滿白頭,太可怕。我們一起在有老榕樹盤根舉頭如參天之高的文學院一樓課室修《楚辭》,教課的老師鄉音重,聽著聽著就忽忽入夢或出神,打盹,特別是春天校園裏的杜鵑花開燦爛時,心思早就晃入太虛。屈原念茲在茲的不就是青春亡逝,昨日當我們還年輕: 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 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當時聽方瑜老師說,讀屈原是需要歲月和年紀的,現在重讀,惶惶然讀懂一點三閭大夫的青春不在,像酒回不了最初的葡萄,回朕車以復路兮,及行迷之未遠。我們走到人生的歧路上,就只有硬著頭皮,蹙著眉頭,走下去。 然後11月了。餘霞散成綺,澄光靜如練。Appassionate,熱情,我失落已久的生命情調,仿佛世紀之際,致祭昔我。朔風野大,紙灰飛揚。 以這夜,這蓬蓬的青春,庶修薄祭,致祭前身。 我徐徐翻讀和阿晃的文字往來,青春之不予我輩兮成了我們最大的公約,埋藏在文字的棺槨裏。 歷歷字屍,恍如隔世,都是情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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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紅樓

  西門紅樓 《南洋商報·商餘》·楊邦尼·2010/09/25     在臺大新生南路的麥當勞,我們稱它為“麥圖”,像圖書館那樣K書,閑聊,點一杯咖啡,無限續杯到反胃為止,深夜12點,費玉清的《晚安曲》響起,抱歉,同學,打烊啰,才一一的離開。或穿進校園,走椰林大道回宿舍,或晃公館,大學口那家的臭豆腐或鹵味,鹽酥雞還沒收攤。總之,我們是在麥圖第一次碰面。郡,高中聯考第一誌願臺大醫科,他笑著,沒什麽,念醫不過是父母的誌願,他沒關系,醫學系一年級書卷獎。這樣八竿子不相關的兩個人,我們共同的話題是張愛玲、羅蘭巴特,夏宇。 跳過許多章節,我們再相遇時,郡已是臺北聯合醫院精神科主治醫師。我問怎麽不是內外婦兒科,他說不想直接面對死亡,他傾聽,他診斷,他開處精神疾病的藥方,這裏沒有血肉,沒有刀線,麻醉藥,不用心肺復蘇術,更無需電擊把無心跳跡象的病人從鬼門關搶救回來。星期天,我們約在西門紅樓。中午,我們在紅樓小熊村露天咖啡館,太陽傘下,浮生悠悠的景致,噢,有點布爾喬亞的午後,日暖,我們各點了冰紅茶,檸檬可樂。 百年西門紅樓,歷史褶痕和欲望恥辱。只是,我們可以怡然的在冬日驕陽下曝曬,正正經經看過往的男人和女人,小孩和老人。紅樓位於西門町,正對西門捷運站,人流如織,保存最古老完整的三級古跡市場建築,1908年建成,日籍建築師近藤十郎設計,八卦造型,取八方雲集之意為市場入口,十字型為市場主體,八角樓和十字樓,外加兩旁南北廣場即為西門紅樓。 歷史舞臺的主角像走馬燈在換場。日本人在西門町聚集,國民政府遷臺,外省人撐起紅樓,演京劇,60年代紅樓戲院,70年西門町電影院雨後春筍,紅樓不敵,播放二輪和色情電影,成為新公園外,男同誌溜晃區。1997年,戲院歇業,一場大火,讓紅樓浴火重生。獲2008年歷史空間活化獎,成為臺北西區文創中心。老舊西門,搖滾起來。 我們在南廣場露天咖啡座曬冬陽,郡羨慕我在半島自己買房子,郡說他一輩子的薪水養不起臺北市的房子,我笑稱他是高級公務員,吃住都在天母醫院的院區,不愁吃住多好啊,理髪,洗衣全在醫院的福利社。 等日光稍稍偏斜,我們站起來,到紅樓裏面走走。八角樓一樓,精品區,紅樓歷史的照片展,滑入時光隧道,充滿大和風與民國味,町西茶吃,像老上海,十字樓16工房,十字樓二樓藝文展覽區,二樓紅樓劇場,十字樓橫段的河岸留言展演館,北廣場,街頭藝人,市集。剛演完昆曲,地下樂團等著上場,林青霞和秦祥林的電影排在後面,紅樓的白天和夜裏不停歇。 曬過暖陽,逛過紅樓,西門人潮洶湧,我們搭公車,回臺大公館,那裏有我們青春的放浪與記憶,晃進巷弄裏的易牙居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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