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兩之中,有了我倆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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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兩之中,有了我倆的氣味

木焱·楊邦尼《中國報》2016年11月7日

Dear Benny

你捎來你欲將出版的短詩集,《在我手中微軟勃起》,是你的第一本詩集,直接,赤裸,刪情(因為過於煽情所以你將詩集一刪再刪)。

是的,你把對J的思情/私情刪除了那些你不想讓他人知曉的部分,留下來的是可以曝光、見光不死的片段嗎?還是刪除那些找不到J的苦悶發呆擔心的日子,只想留下美好共處的時光?

我認識你在J之後,那時你還在中學母校執教,我從台灣歸來,那是2004年的事了。我那時年輕啊,輕狂,喜歡四處結交朋友,高談闊論我的文學夢,你不知道從哪邊知曉我回來了,於是乎邀請我去給社團學生演講。當時的演講內容已不復記憶,可是很神奇的,我卻記得活動結束後和你在大食堂喝涼水聊天的畫面。

你坐我面前,好像大病初癒,脖子上還留有紅點瘡斑,我們聊到了那首長詩〈2〉,很難講很難解釋的。我以為那便是我和你人生中唯一一次的碰面,萍水相逢,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圈。誰又料想得到我們後來居然成了同事?而又化成你書寫文本中的三把火、台灣火、盜火的詩人?

我在二年後再次離開家鄉,我們開始通信,記錄台灣與馬來西亞兩地的心情與事物,你將這書信往返稱做“魍魎之書”。有些情感、情誼、關係就像魍魎,看似有看似無,就算有了又怎樣,我們能確保它不變不壞不消失?我喜歡魍魎,那是跟你與J有所別的另一種感覺。

而我,也曾有一段私情,沒有人知道,所以現在我要寫出來,讓你知道讓大家都知道,其實就是一種感覺,很特別的感覺。

在我稚嫩的年歲,有一個人毫無預警的出現在我跟前,高瘦,黑,微笑時露出小虎牙,他讓我怦然心動。在宿舍的長廊,沒有其他人,時間是白天,就因為是白天,他仿佛從光芒的那一頭慢慢向我走來,穿過中間的黑暗,他面對我,與我擦身而過。我感覺時間凝止了,長廊卻越伸越長,我站在原地不動,腦海裡只有他向我走來的模樣。

這個畫面就這樣占據了我腦海中的一塊記憶,已經二十年了。我從沒有和人談過這件事,說與不說我是可以選擇的,說了有時是為了要忘掉或放下,不說其實是想一直珍藏著,他與我,我與他,那個短暫的凝止的長廊。

你和J,是否曾經凝止在某時某地某一個氛圍裡,那是完完全全屬於你倆的世界,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可以指指點點,那樣多美好。這樣,就足夠了。

人與人之間的愛、情夾雜太多的因子,形而下的,形而上的,可言說,不可言說的。縱使是柏拉圖式的,我們仍會相互依偎、取暖、分享、擁抱,因為人啊,永遠害怕孤單、寂寞。

於是,魍魎之中,有了我們倆的氣味。

 

木焱

2016年10月31日

 

 

三把火:

開始和你通信,名為《魍魎之書》也是個無心插柳吧!

大概是在十年前,我們短暫的在學校當了三個月的同事,我比你快一點遞了辭職信,你成了“在逃詩人”,回台灣。我們開始電郵往返,我一直暗地裡把你當寫作的“對手”。

電郵一封一封,或短,或長。年底,我輯成《魍魎之書》,如此私密的信,《南洋文藝》的主編永修竟然錄用,刊登了。

那以後,你在馬、新、台之間工作、返鄉探親,像魍魎(影子的影子),我常分不清是你在那鬼島台灣,還是在石化島裕廊。

我私下寫詩,寫詩本來就是秘密的。你的《秘密寫詩》那樣。詩,為自己/知己而寫。誰管他大眾不大眾,流行不流行。

與其說是“第一本詩集”,不如說它是寫了近二十年,單單為一個人(失踪/詩中的 J)而寫的,全給你說中了:

直接,赤裸,刪情(因為過於煽情所以你將詩集一刪再刪)。

開始只是片段的寫,幾行,幾句,後來有意的每首四句,無題,反復,迴旋,變奏,不知道終點在哪裡。決定,刪。刪掉近一百首,剩一百四十餘首,又刪,就是你看到的版本。

直接,赤裸,刪情。你說的真好!

我一直為詩集名字而苦惱,從最早的罔兩詩,到斷情詩,絕情書等等。誰知道罔兩後來成了鬼影幢幢的魍魎,原來是和莊子的寓言有關呢。文青醫生建議從詩句裡挑一句,立刻蹦出“在我手中微軟勃起”的意象。像 J ,即是釣鉤,又像煙斗,吊掛的陽具,撐開的傘,倒立過來像勃長的菌菇,在中午太陽高照前就已經微軟,枯萎,死去。

從第一次見面(石破天驚,這人我曾見過。像寶玉見黛玉那樣。)就開始在各種各樣能寫的紙上寫 ,像你的《毛毛之書》不也是在紙巾、A4 紙、DM、BBS ,留下各種書寫的爪痕,手痕。待日後,回頭看,字跡紊亂,有的甚至無法辨認,成了待破譯的字句。

詩,古老古老的含義是這樣的: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詩大序》)

我的“詩志”很小,完全是“情動於中”,觸動你的,刺痛你的,撩撥你的,才寫詩。詩,最最底核心就是“情動”吧!

我完全是“情動”於 J,雖然他常常不知所踪。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把他寫進“詩中”,框起來,得魚而忘荃,得兔而忘蹄。忘者,亡也。

如你說的:

是的,你把對J的思情/私情刪除了那些你不想讓他人知曉的部分,留下來的是可以曝光、見光不死的片段嗎?還是刪除那些找不到J的苦悶發呆擔心的日子,只想留下美好共處的時光?

這思情/私情刪除的與曝光的,就像 “微軟的勃起”,敻紅的詩:

忽然想起/但傷感是微微的了,/如遠去的船/船邊的水紋……(《水紋》)

我用了你信中的“刪情”當詩題,煽情的,也是傷情的。情,不情;不情,情。

 

邦尼

2016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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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 寫《刪情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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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 寫《刪情詩》】

阿晃·《中國報》2017年1月22日

多年來是個生意人,數字裡殺伐飛沉,文字上荒蕪寥落;人間道上、讀書場中,多所辜負,本來不應承命,為人作序,但我想邦尼有所囑託,無非數十載故人之情,從命為是。所幸邦尼知我久疏文字,不可勉強,說隨你寫。所以這篇序在人情不在文學;就是老同學出詩集了,不揣淺陋,幫著拉雜叨絮幾句。邦尼詩文造詣,文壇讀者,方家自有眼目,不待我一介販夫,班門弄斧、俗心雕蟲。

那天剛從無數商訊中離神,猝看詩題,眼花以為三星手機爆個不停,莫非「微軟」也參一腳? 原來不是微軟手機爆炸,是邦尼來詩,《在我手中微軟勃起》。乾咳一聲,莞爾而笑:多年來勃起的不是微軟,是蘋果;眼下經濟情勢,連蘋果都微軟了,尚有人勃起乎?

讀邦尼詩,我說心裡想起 一九八六 年侯孝賢電影《戀戀風塵》,陳明章作的音樂。架上猶有 一九九三年 五 月出版的原聲帶。起初還是卡帶,後來買了 CD。收藏原聲帶的那個時候,正是我與邦尼大學一年級,在今天就叫「小鮮肉」了。多年來搬遷,CD 盒倒是摔碎又換過,人也漸漸就要坐四望五;小鮮肉不再,CD 塵封,當年聽著「戀戀」的心緒也早隨風塵而去。偶思及此,吉他與鋼琴旋律迴環往復,頗感「朱絃一拂遺音在,卻是當年寂寞心」。

特別是第十一首〈照片裡的家〉,直讓人心有戚戚。而經典的第一首,猶是當年許景淳素樸人聲配樂;後來改寫,多了美聲,配了歌詞,卻不過爾爾,不是那個味。第三、五、七首,標題合起來讀,是「由失望到漠然,路有多長,直到蕃薯落土發芽,才知是生命的歷程」,殊堪玩味。

一九九六 年底,我打醉月湖邊的宿舍公共電話找邦尼,他在蟾蜍山下的那間眷村老房子。接電話的倒不是他,是個清脆響亮的男聲,聽起來彷彿笑聲可以潑滿整個房間,背後傳來邦尼要搶電話的聲音;似乎兩個大孩子一樣在鬧著玩。當時不知是誰,後來回憶,大概就是J。我入伍,邦尼曾送我歸營回淡水,捷運淡水線上,傍晚的觀音山在雨中一腰帶雲;兵馬倥傯,沒問邦尼後來「那個聲音」呢?數年後邦尼回了大馬,某日來信,給了兩個陌生的名字,說可不可以幫忙找找,就是那個小朋友,當日好像住基隆路附近。

一聽就懂。但連名字都不確定,虛無縹緲,從何找起?基隆路有多大條知道嗎?

後來邦尼海外寫英文信來,說信了教,用了筆名。從來不知邦尼是否信任何教,當時不明所以,但覺信教也堪稱好事。不知他當時死蔭幽谷中踽踽獨行。而「小朋友」自然毫無消息。

二○○九年底,邦尼「回台北」,住我山上陋室,拿個信封上的地址問我,說想去找找。一看,竟然是我外地老家舊址附近,同一條街上。我說那裡巷弄多,別迷路。苦心孤詣啊非見不可;山在虛無縹緲中,這麼多年竟然又給他走到了J身邊。邦尼與 J 去植物園史博看梵谷展,簡訊回山上問車問路,我索性當個人肉導航基地臺。緣慳一面,那年沒見著J。

第二年底,邦尼在文學上有大成就,來臺北領獎,我亦欣喜作陪,當個專屬攝影官,徐州路市長官邸中分享老同學的光榮。二○一○年 二十月 十四 日晚上,邦尼回大馬前夕,他與J,約了我在公館見面。汀州路夢駝鈴,一間大學時代的老字號咖啡座。J,清瘦頎長,灼灼眼光,有幾許焦躁不安。當年聞聲以來,十四年一面,說來三十好幾。在古人已經壯有室,在現代猶是大男孩。平生不善走穩,座前猶有滄桑。說是邦尼信教那時,J前後也出了車禍,差點過不來,拚死救活,如今一身鋼釘,以對故人。那一晚咖啡帶酒,銀釭照醺,倒不說感慨,時不時講些有點三八的笑話。我想,風塵裡戀戀,若是荒涼人世,你們有個局面挺好。在捷運公館站與他們作別,邦尼與J回望之際在電扶梯上緩緩下去,J在他身後大動作揮手,至今想來,那身影還有卡通式的趣味。

這是我對J唯一的一面。想不到俗塵渺渺、人心天意兩茫茫,似乎邦尼與J,又斷線了。

邦尼詩裡的J,J裡的邦尼詩,若說評論,以俟諸君,我哪裡敢當。有感於邦尼對J,二十年念念存心,一切戀戀,終歸風塵,「天涯方嘆異鄉身,又向天涯別故人」,人生到處,無端得很,忽然,輾轉看看要望五了。念念不忘,可有迴響?

想十年多前,邦尼與J死生契闊,俱陷幽途,「花落人亡兩不知」,看看就要過不來。而能過來。

我想到《易經》裡神乎其技的那三個字。

〈繫辭上傳第十二章〉:「乾坤毀,則无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

死裡走過來的人,才會知道「或幾乎」三個字,加在這裡,是多麼彷若有神。若當游辭讀去,真是當面錯過。《易經》,本是一部「過來人之書」,多的是此等「過來人語」。乾坤坎離,「戀戀」是個坎,疾病死難是個坎。坎要過得來,於生命的歷程才有明白。沒過來,講沒有用;聽雨歌樓上,不會懂階前點滴到天明;沒遇過乾坤之毀,不知道「或幾乎息」而不息,多讓人「由是感激」。

邦尼與J,兩人從「或幾乎息矣」,而能不息,各自往前又走了好多路。人海遼闊,世路多歧,蒼茫裡命運是否認得緣份?煮海在性情之際,鑄詩於緣命之間,盈科後進,過得來,就是春回乾坤,五彩繽紛;J在不在,筆削刪存,缺憾還諸天地,另一回事了。

還是侯孝賢的電影。《刺客聶隱娘》裡提到「青鸞舞鏡」典故,說是「一個人,沒有同類」。邦尼其有感乎?這部《刪情詩》,也就是青鸞舞鏡,一個人的詩。無緣之緣,無盡之意,楊柳樓心,桃花扇底,過來人一個。

現在世上只有邦尼叫我「晃哥哥」。真是讓人嫉妒,明明年紀比我大,他今年勤於健身,辛苦有成,根本小鮮肉一枚,真不知想逼死誰。該不會哪天改口叫我「晃伯伯」吧?其實叫彼此都是老字號,寫序才叫他邦尼。聽人叫哪個字號,大概也知在生命中是哪個來歷。

是為序。

 

阿晃 在臺北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一日 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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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 情詩》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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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 情詩》的前世】

一定有人OS : 蛤,楊邦尼有寫詩的咩?

答:有。

你當然不知道你開始寫的是詩,只是因為“情動於中”,白話文,你被什麼感動著,用最少的語詞——寫。

第一首詩寫於14歲的化學課,上課寫的,老師在講台上講化學元素表(我化學還蠻高分的),那以後,我整個中學,從初中到高三,摧枯拉朽寫了三百多首。

又是白話文: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

我 的“第一本”詩集,正確說來是高三畢業論文,我選了50首,輯成《心事》。

《心事》交代了,第二年秋天,赴台灣升學。

大學中文系的課不鼓勵“現代文學”,遑論寫詩,還是新詩,妖獸呢。有系友愛做古文,我和他辯,找柯毛毛(慶明師)來“主持正義”(後來知道原來柯老師出過新詩集呢)。

參加耕莘文教院的文藝營的新詩組。要交習作,我記得:

「每一顆星星,都在追逐唯一的地球」

大一,參加“詩文學社”(就是那個詹宏志、楊澤辦的社團),大二參加系上的“韻文小組”,從詩經讀到鄭愁予。認識學長陳大為,他出了第一本詩集《治洪前書》,給我了20本,又是送人,又是幫賣。歷史系的學長黃暐勝寫詩得了台大文學獎。讀到自己喜歡的詩,一口氣背下來的,不論古詩,新詩都愛背。年輕就是記憶力好,三兩下就背下了。不止背徐志摩,也背瘂弦、洛夫、敻紅、林泠、北島、顧城、舒婷、夏宇、陳克華、許悔之……

偏愛小詩,在日記本底下寫。寫詩,一開始就和‘秘密’有關。就像你中學寫詩那樣從來不以示人。

後來,遇見 J 。

燃起你寫詩的如核爆的力量。

從第一次見面,你就開始用極少極少的文字寫(雖然那不一定是有詩的意圖)。

陸陸續續寫,就是藏著。

J 知道我寫他。

他有會看見說:“老大,你都把我寫得好殘忍這樣!”

後來,和 J 斷了消息。我寫得更多。

詩,就是對“不在”(absence)的“在”(presence)。

我記得第一次投《南洋文藝》的稿,就是短詩。

當時投了,也沒追問。

一年後,刊登。我自己都忘了。

又後來,第一次投花踪新詩,哇塞,竟然晉級決賽。當然,也沒得獎。

是誰說:詩,為知己而寫。

得獎的事,留給評審。

這本《刪 情詩》怎麼就出版了呢。

我本來就無意“公諸於世”的,因為我深知“知音”在某個地方

Somewhere out of the world.

如此“赤裸”又“煽情”乃至“刪情”的,文字

是詩,無疑。

本來就是(寫給)一個人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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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曝光:《刪 情詩:在我手中 微軟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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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曝光:《刪 情詩:在我手中 微軟勃起》】

楊邦尼《刪 情詩:在我手中 微軟勃起》(2017年1月,三三出版社) 預訂購者,請私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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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本定價 RM 35(含郵費)。欲作者簽名者,請說明。 今天讀到紀大偉這段,太神準了,當成是《刪 情詩》案外文:

對於「曝光」機會這種事,同志文學往往心內彈琵琶。同志文學的核心技術就是處理「不可告人祕密」──同性戀──的手工藝。其他文學並沒有像同志文學一樣將「祕密產業」視為核心技術。同志文學的參與者殫心竭慮,研發各種寫作技藝,讓讀者「感受」(而非「看見」)祕密被揭露、祕密被隱匿、祕密被捏造的各式情境,讓讀者「感受」祕密牽連的罪惡感、羞恥心。就算同志偶然遇上丁點喜悅,這種喜悅也被祕密產業改造為「竊喜」。其他文學通常巴不得讓讀者「看見」過目難忘的人物,但是同志文學經常反其道而行,祭出不讓讀者輕易「看見」的主體。同志文學的寫作者固然可以投入視覺至上主義的熱潮,但是也大可以跟熱潮唱反調:與其讓讀者輕易「看見」噱頭,不如讓讀者「感受」竊喜。

——〈同志文學,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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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馬來西亞「羅惹」華語

註釋馬來西亞「羅惹」華語

明報月刊 2016年11月號·楊邦尼

 

馬來西亞的華語,總已是一種「羅惹」語。

「羅惹」,馬來文的rojak,新馬地區常見的蔬果花生醬涼拌小吃。延伸為混合,駁雜之意。

馬來西亞的華語儘管以中國現代漢語為標準,無論用詞、語調、口氣有別於中國的北京話或普通話、台灣國語、香港中文。

無怪乎,當中國作家王安憶上個世紀九零年代第一次到訪南方馬來半島和新加坡,會發出「失語的南方」的感嘆。可是相對於北方的北京,來自上海的王安憶無疑是南方。這樣的南北語詞語音的差異,無論是在中國內地或海外,只會越來越充滿張力。

誰的標準,誰的規範。

我將以詞條的方式,註釋馬來西亞華語:

  1. 巴剎:馬來文,pasar。菜市場。例句:「我早上到巴剎買菜。」
  2. 拿督:馬來文,Datuk。名望者的封號。例句:「大馬羽球一哥、奧運三銀得主拿督李宗偉受封拿督威拉。」
  3. 聯邦 :源自Federated Malay States。英國殖民政府統治新馬地區,分為馬來聯邦、馬來屬邦和海峽殖民地(檳城、馬六甲和新加坡)。新馬分家以後,新加坡人稱來自馬來半島的華人為聯邦人。例句:「你要回聯邦啊?」
  4. 嘛嘛檔:馬來文 mamak。馬來西亞印裔穆斯林經營的咖啡店,廿四小時營業,常設有大型螢幕轉播現場體育賽事。例句:「去嘛嘛檔喝(hè)茶啦!」
  5. 割車:超車。例句:「你醬割車,沒有打signal (號誌),想中三萬蛤!」
  6. 中三萬:馬來文,saman。罰款。例句:「你路邊亂park車,小心中三萬。」
  7. 買多多:買彩票。例句:「你要買多多嗎?」
  8. 安娣 安哥:英文,aunty uncle。例句:「Boy 過來,叫安娣、安哥。」
  9. 打包:食物外帶。例句:「打包粿條濕。」案:粿條濕,即帶汁的粿條。
  10. 幾個字了(liǎo):分鐘的計算方式,五分鐘一個字,三個字即十五分鐘。例句:「現在三點幾個字了?」

更多的馬來西亞華語沒有相應的中文字,它以口語的方式流傳,其實是各種語言的rojak。最常見的是馬來語、英語加方言(福建,潮州,廣東等):

  1. bei tahan:bei 潮州話,不;tahan 馬來文。受不了。例句:「天氣鬼醬熱,實(shì)在bei tahan。」案:鬼,很之意。
  2. bek chek:諸事不順,煩躁。例句:「今天真的很 bek chek!」
  3. teh c kopi o:前者奶茶少加煉奶;後者,不加煉奶加糖的熱咖啡。例句:「老闆,kopi o 少甜。」
  4. kopi 錢(rui):賄賂,給錢了事。例句:「路上今天很多block,白腳出(chù)來找Kopi錢。」案:白腳,交通警察,因為全身白制服,站在路邊隱匿處捉違規交通使用者。Block,英文,臨檢。
  5. diam 啦:馬來文,安靜。例句:「你可以diam 一下嗎?」
  6. 剪botak :馬來文,光頭。例句:「你做麼剪botak 咧?」
  7. heng 啊!:潮州話,興旺。表示發跡,或僥倖。例句:「算你heng 啊!沒有中saman。」
  8. xibek 夠力:非常厲害,或出狀況。例句:「哇佬,撞到醬,這次xibek 夠力囉!」

日常的馬來西亞華人的華語(口語),面對華語圈的聽眾,讀者(中國、台灣、香港),馬來西亞的華語(音)顯得怪異,一旦落實在文字的書寫,比如馬華文學在台灣的出版,成了須要註釋(翻譯)的文字:

「跟你們講tolong 的人。」註:馬來語,意即幫忙。這句話也已經融入他族,包括華裔的日常語言之中。(賀淑芳《迷宮毯子》,台北:寶瓶,頁197)

「掏一把盾仔,伊會要你到批關幫忙買一些屎惦(stamp)。」註:盾仔指零錢;批關指郵局;屎惦指郵票。(黃錦樹《雨》,台北:寶瓶,頁234)

哪一天,馬來西亞的華社,勢必編一部「馬來西亞華人的華語詞典」,從口音、詞語、文字書寫到語義,區別大國人編的《現代漢語大詞典》,就像韓少功的《馬橋詞典》那樣,拒絕「普通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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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讀《弟子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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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brunch 的時候,兩大版的“(廣告)標題”嚇到“寶寶”了。遂想起大約10年寫過的文章,今天讀來也還沒過時,比較像是“烏鴉”討人厭。^ ^

以下是舊文:

從兩三年前開始,大馬華社彷彿人人都對儒家經典熟悉了起來,華人政黨、公會、鄉團,還有各地的華小、獨中,舉辦各種中華經典朗讀、推介、演說,還有各種花俏的讀經背誦比賽,這當中,我們最熟悉的莫過於《弟子規》了。是怎麽樣的內外因素讓一片讀經風在華社盛行,我當然樂見經典的閱讀,本文論旨意在揭示當中文化運行的邏輯和它的局限。

《弟子規》成為中華文化正統的代表,它是孔子的學說,背誦了《弟子規》孩子更聽話了,孝順父母、尊敬師長,讀經推介禮上的講員或華團領袖說世風日下,讀頌《弟子規》可以凈化人心,改善社會風氣,終身受益。從什麽時候,一本清代兒童讀物(好比今天小學生的識字課本)的“訓蒙文”有如此啟迪人心,增進文化教養的功能。

朗誦《弟子規》之風吹進了校園,為什麽是《弟子規》而不是其他中華或儒家經典呢,比如原文的《論語》、《孟子》,甚或《老子》、《莊子》之類。選用、背誦《弟子規》是因為它輕薄短小又有現成的註釋和譯文,以臺灣凈宗學會出版的版本為佳,很快便傳入大馬的佛教團體,先是作為本地佛教界的讀本之一,並且免費發送給芸芸眾生和學校。儒學和佛學又再次匯流。一時之間,成了中華善良傳統文化的一面旗幟,在華社流傳開來。

人云亦云,這才是我憂心的所在。

大馬華人普遍對中華經典只聽說沒認真讀過(我們的祖父輩們大多不是讀經史出身的,更多是從“唐山”過海討生活的,認得幾個字,能讀懂報紙就很不錯了),於是出現一本讓小孩琅琅上口的兒童讀物,有的講員直接說那是孔子的學說、《論語》的思想,然後等同於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受益無窮。

《弟子規》原來作為兒童的啟蒙書,有它良善的一面。用我們現代的話來說,它是小學的公民道德課,更多的是在規訓作用,白話一點像校規。它擷取《論語.學而》篇中的“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為文義,以三字一句,兩句一韻編纂,五部份演述。

在《弟子規·總序》說,是聖人訓,此處當然是指孔子,把儒家的內外、上下、主從做了極佳的延伸、添加。可是聖人孔子在《論語》說了好多話啊,怎麽就單單把孝、弟、謹信、愛眾、親仁、餘力學文挑出來呢,孔子在《論語》書中的話常常是前後不一的啊,對學生相同的提問都會出現不同的解說,學生有時聽得一頭霧水。

原來編纂者清朝康熙年間的秀才李毓秀是選擇性截取《論語》中的一句話,再演繹一番。於是,“孝”成了弟子規中最大的誡命。李秀才延伸孝的意義∶“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這到好理解(孔子不會這麽說),可是“親所好,力為具,親所惡,謹為去”,做孩子的要以父母的好惡做事,不就是投其所好了嗎,作為人的個性、獨立,對不起,“須敬聽”;甚至“親有疾,藥先嘗”,這是哪門子的事啊,不就成了“二十四孝”故事中悲慘的下場嗎?

大馬華人子弟讀經是好事,讀的是什麽經才重要啊。

原刊:《星洲日報》2007 年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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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兩之書(五):中年男絮語

【罔兩之書(五):中年男絮語】

木焱·楊邦尼·《中國報》2016年7月6日

 

邦尼:

人到中年的你我對人生的意義有著怎樣的定義?

我們從20歲那年離開家鄉馬來西亞到台灣求學,30歲成家,40歲立業;然後問題來了,40歲以後我們的生活是充滿著工作、家庭和親人陸續病逝以及朋友離別。更遑論愛情,早就被生活的細瑣給埋葬,還對愛情有所憧憬嗎?

如果人均壽命是70歲,算一算,我們只剩下不到30年的時光,如果扣掉這中間為了繳房貸、保險費、生活開銷而去上班賺錢的8小時或更多,其實我們擁有的時間就更少了,創作的時間更是錙銖必較。

我並不是要求花掉的時間給我百分百的回報,有些時候沒做甚麼一天就過去了。但我不要過著那種今天忘記昨天的渾噩生活,沒有目標的瞎忙,沒有理想的前進,只是浪費生命。

在我死後,會留下甚麼?我在整理草根書局的演講題目〈向大師致敬〉,從幾位我尊敬的詩人的生平看到了他們留下來給我的珍貴精神糧食。例如荷爾德林(1770-1843),德國古典浪漫派詩歌的先驅,1807年起精神完全錯亂,生活不能自理。此後在圖賓根(他青年求學的地方)內卡河畔的一座樓上靜靜度過了36年餘生,繼而留給後世35首塔樓之詩。

恰巧的是,另一位我很喜歡的德語詩人保羅.策蘭(1920-1970)在他離奇墜入塞納河的那天,留在他書桌上的是一本打開的荷爾德林的傳記。他在其中一段畫線:“有時這天才走向黑暗,沉入他的心的苦井中,”而這一句餘下的部分並未畫線:“但最主要的是,他的啟示之星奇異地閃光。”

當我在台北一家咖啡館讀到策蘭的這段記錄,心中莫名地激動起來,遂而寫下了〈我們,聽死亡賦格〉。

被咖啡黒攪動,在命運中加入牛奶攪動

 有時候加糖,有時候不加

 貫穿食道的寂寥,酸腐的胃囊

 身體內冷冰的遺跡

 

  繼續哀悼紅花,更多哭瘦的黃葉

 風吹動沙塵旋繞在

 這個荒廢的噴水池

 中央的雕像斷了手臂

 

  與遠去的藍天相映,陰雲緊盯逐放的水湄

 一顆擲向不安的石子

 定定地墜向苦難的深部

 追隨死神歡笑的聲音

 

兩位詩人中,一個精神分裂,一個投河自殺,不論外人怎麼看待,詩人們展現在我面前的是牽動那個他們所活著的時代之能量,並且透過文字,透過不同的譯筆和抄錄,最終我能在一首首詩作中再生了詩人的靈魂。更確切地說我看到了他們,儘管我們不在同一個時空背景。

40歲以後,詩人能留下些甚麼。我想這個問題應該修改為,詩人還能挖掘甚麼?我們在索然無味的尋常生活節奏裡,繼續挖掘更深層的意義,一面看著外太空計畫如火如荼地進行,一面探索自己靈魂與肉體。

我很喜歡的一部電影《Interstellar》,最後太空人Cooper居然掉進了一個可以接觸地球的5維空間,這才發現是自己留下的線索,讓過去的他展開一趟尋找之旅。由內而外或者由外而內,人生的意義,不假外求,就在我們身邊,在身體裡。

只是,我們需要運用比別人更強大的耐心和毅力,不停挖掘。就像電影中老教授口中唸唸有詞的: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原來這首詩也是我喜愛的詩人Dylan Thomas(1914 – 1953)寫的。

歷史留下這些詩人與作品,時間把這些帶我跟前,我們相識相知,我繼續完成詩人未竟的任務,人生的意義莫過如此。

 

 

木焱:

我比你早進入中年吧!

中年大叔無疑。只是,我近日勤於跑步、健身、飲食控制,體質肪降到10%,長了點肌肉。身體變緊實了,四十大叔可以力拼小鮮肉。在健身中心竟然有底迪說我是大學生,就喜滋滋的,高興一個晚上。

四十歲,好處是多了一點智慧,是二十歲時沒有的。二十歲,只有青春,熱力,壓根不知身體為何物,以為它不會老,不長白髮,不生皺紋。直到有一天,你發現,肚皮鼓鼓的,是肚腩。

四十歲,我熟讀的《荒人手記》寫道:

我已來到四十歲人界的盛年期,可是何以我已經經歷了生老病死一個人類命定必須經過的全部行程,形同槁木。”

三十歲,我以為自己很老了。回頭看二十歲,有一段時間,我怎麼都想不起我二十歲是怎麼過的,好大段的記憶空白,幸好留著幾本大學的日記,大一是這樣,大二是那樣,然後摧枯拉朽,時間越走越快,日記越寫越少,完全記不起來我在幹嘛。

二十歲最重要的“知識和愛情”,赫塞的小說名字。閱讀的速度神快,什麼都讀,小說讀最多,理論也讀,中文也讀,英文也讀。談過一次戀愛,用了四年療傷。直到遇到 J ,我多次把他寫進散文和詩,都給我神話了。

四十歲,我又回過頭看三十歲。當中因為生病,離職,花了好多年寫的〈毒藥〉,得了獎,遂有後來的“神話事件”。離台十年,和晃哥哥,J 、小宏宏 重遇台北,情誼不減。我如果對台灣還有依戀的,就是這幾個屈指可數的好兄弟,好同志。

四十歲,出了第一本書《古來河那邊》,完全是無心插柳,不知書市之險惡。寫作,只是業餘。出書,是意外。

剛過世的楊絳,網路上有許多“楊絳語錄”,有一句是說:

我們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認可,到最後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

“世界是自己的”,更直白一點“人生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因為,你後來都是一個人踽踽獨行啊。

所以,四十歲以後,驀然發現,身體是自己的,你要看顧他,他不在你身外,他就是你。於是,努力加餐飯,減脂增肌。我要和身體一起變老。

荒人,我的“戀人絮語”,幾乎可以背誦:

身體是件神聖的衣裳,是你的最初與最後的衣裳,是你進入生命亦是你告別生命之地,故而你應以愛敬的心對待它,以喜悅和畏懼,以感恩。”

我從來不像你以詩人身分自稱,像你寫的《請不要誕生一位詩人》,說的是自己。比起小說,散文,詩是和神鬼溝通的,幽冥界。對詩,詩人,我特別特別敬畏之。

在華語詩人這裡,二十五歲的海子臥軌自殺,他還來不及以詩見證“六四”,倒是在八九年初,他寫了“初雪”:
我站在元月七日的大雪中……

陽光下的大雪刺痛人的眼睛,這是雪地,使人羞愧

一雙寂寞的黑眼睛多想大雪一直下到他內部

另一位,更離奇,童話詩人顧城,先是殺妻,再自殺,他的詩,純淨中帶著殺機:
殺人是一朵荷花

殺了就拿在手上

手是不能換的

夜深了,先這樣。

 

邦尼

2016年6月26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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